过了两日。李闻白手臂上的伤口开始收口了。
孟君每天早中晚给他换三次药,用的还是在瓦窑附近采的小蓟和金银花叶。药草放在石头上砸烂,敷在伤口上,再用撕成条的布缠紧。
“再过几日应该可以上路了,但不要太使劲。”她系好布条,用指腹按压伤口边缘试了试紧度,“表面收了口,里面还没长好。用力过猛会重新裂开。”
李闻白试着屈伸手臂,疼得皱了皱眉,反手抽出腰间短刀,在手里转了半圈又插回去。那意思大概是:能拔刀就行。
孟君无奈摇头,这人看着年岁不小了,其实要强得很。
“阿姐,有奇怪的味道。”
在窑后暗渠洗蕨菜的玉善突然站起来,鼻翼翕动着。
是烧东西的味道。
孟君出了窑洞,爬上坡顶,匍匐下来,极目远眺。
东边的山坳里,几道烟柱同时往上升,在上空汇成一片灰黄的云。
“村子着火了吗?”玉善跟了过来。
“别说话,低头。”李闻白提醒。
一旁的孟君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岭下的小道上,一片黑压压的人影从东边而来,要往路这边的村子去。
待人影走近了,孟君才看清旗号,上面写着一个“陈”字。
“陈邦傅的兵。”李闻白低声说。
这支溃兵已经谈不上队伍了。三五成群,军官丢了盔,兵卒扔了枪,挂着抢来的东西。
有人腋下夹着一匹布,有人背上驮着半扇猪,一个把总模样的人手里牵着一头羊,羊脖子上还系着孩子的红头绳。
东边山坳里的火应该就是这群人放的。
他们抢了上一个村子,犹不满足,还要去下一个村子。
示警已经来不及了,进村的路只有一条。
三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很快,溃兵闯进了路尽头的村子。
片刻之后,村里传出哭喊声和砸门声。一个老人抱着米袋子从屋里逃出来,被追上的兵卒一脚踹倒,米撒了一地。
兵卒不捡米,弯腰去扯老人腕上一只银镯子。扯不下来,挥刀剁了老人的手掌,拿着镯子扬长而去。
玉善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漏出一点惊叫的声音。
孟君死咬住唇。
陈邦傅的兵。他们没有投降清廷,变成了一群扛着明军刀鞘的流寇。
他们将刀对准手无寸铁的百姓。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孩从村里跑出来,嘴里喊着“阿爹阿娘”,一脚踩空,滚下了路边的土沟。
一个溃兵回头看了一眼,呸了一口,继续抢东西。
李闻白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他的呼吸比平时沉,沉到孟君能听见他每一次吸气和呼气。
孟君按住他的手腕。
“我们不能下去。”
“我知道。”
两个大人和一个孩子,面对正在洗掠整个村庄的溃兵队伍。他再能打也打不过这么多人。
很快这伙人搬着盐粮、铁锅、鸡鸭扬长而去。
孟君牵起玉善的手。
“进村吗?”玉善问。
孟君摇头,“我无能为力。”
她只是一个在乱世里逃命的女子,背了两千卷书,救不了任何人。
“回窑洞。”李闻白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回到窑洞,三人好一阵没说话。尤其是玉善,垂着头,整个人都是蔫巴巴的。
李闻白打破沉默:“这么下去,还没等到清兵追上门,陈邦傅的兵就要把附近的村子抢光了。”
孟君低头看着一只蚂蚁从自己脚边经过,它好不容易翻过鞋面,又遇到了另外一只。
自己逃了六百里路,从梧州逃到横州,恨的是清军,是降清的叛徒,恨他们破坏了老百姓的安稳日子。
可方才那一幕让她明白,除了异族铁骑,还有溃兵流匪。
书里只写了正统与大义,写了如何治国平天下,却从未写过当执刀者自己变成了恶鬼,手无寸铁的人该如何活下去。
玉善仰起头,“阿姐,那些穿明军衣裳的哥哥,为什么比鞑子还坏?”
是啊,为什么?
因为当秩序崩塌,信仰沦为遮羞布时,失去约束的权力与暴力,会比外敌更先吞噬自己的根基。
陈邦傅的兵敢剁掉老人的手,是因为他们知道,在这片土地上,再也没有律法能制裁他们,再也没有人会为他们定罪。
这个道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孩子说。
同时心里也有了一个念头:该慢慢教玉善一些书了。
此后的几天,三人再不提此事。
孟君领着玉善把《横州地方博物志》记载的野菜药草认了一遍。
认完了野菜,玉善蹲在窑洞口,拿炭枝在地上画今天认的草。
画一株雷公根,又画一株蕨草,自己嘀咕:“雷公根是对生的,蕨草不是。对生的叶子是好朋友,不是对生的叶子是孤独的。”
孟君走过去看。地上简笔画了七八种草,旁边都用炭枝写了名字,有写对的,也有写错的。
黄花麦果的“麦”写成了“表”。
“这个字写错了。”孟君蹲下来,拿炭枝在“表”字旁边写了个“麦”字。
“周朝的时候就有这个字了,是个象形字,画的是麦穗低头的样子。”
从前父亲教她认字,是在梧州藏书楼的油灯下,手指点在书页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教。现在她在荒山废窑里教玉善,用炭笔一笔一划。场景不同,感觉却又奇异地相似。
玉善歪头看了看,擦掉了重写,这次写对了。她写完又问了句,“周朝是什么时候?”
“周朝有八百年,分西周和东周。西周的时候,”孟君说着,翻开脑中的《诗经》,翻到《豳风·七月》,“那时候的人,一年四季吃什么都写在这首诗里。”
玉善十分感兴趣:“他们都吃什么?”
她闭眼叩了叩眉心,念道:“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
玉善跟着念,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已经能接上了。
孟君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抓住,又被玉善打断了。
“阿姐,仓庚是什么?”
“仓庚就是黄鹂。”
“那为什么是懿筐?‘懿’不是好品德的意思吗?”
“郑玄注过这句:懿筐,深筐也。不是品德好,是筐子深。毛诗郑笺,你以后都会知道的。”
玉善又问:“那柔桑是什么?”
“柔桑是嫩桑叶。蚕最喜欢吃的。”
孟君继续说:“诗经里说爰求柔桑,‘求’就是去找。农人春天听见黄鹂叫,就知道该出门了。”
“去哪?”
“去采桑叶,采回来喂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