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下了一整夜的暴风雪总算停了。
幽州城楼上，王大麻子和张大山这十几个世家军头在风口里足足冻了一整宿。
几个人裹着厚重的皮毛大氅，鼻涕冻在嘴唇上都顾不得擦，全伸长了脖子往城北的方向瞅。
王大麻子往张大山身旁挪了挪。
“张老哥，这都什么时辰了？城外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王大麻子吸了吸鼻子，
“五千人撞上三万蛮子骑兵，在大平原上根本撑不住一顿饭的工夫，太子怕是骨头都被野狼啃干净了。”
张大山往边上瞄了瞄，见李道宗的人离的远，这才拍了拍胸口的衣服。
“折子老子昨晚连夜就写好了。”
张大山冷哼一声，
“只要确定城外那五千人死绝了，老子马上派心腹出南门，八百里加急把折子送到长安卢大人的手上。
大好局面全让太子那个毛头小子折腾毁了，好大喜功这几个字，够东宫那帮人把牢底坐穿。到时候咱们把幽州的烂摊子顺势往他头上一推，卢大人和咱们背后主家，肯定少不了咱们的好处。”
周围几个果毅都尉连连点头附和。
这帮人还在琢磨着升官发财的事。
站在最前面女墙边的瞭望哨突然大喊起来。
“快看！北边有人过来了。”
王大麻子精神一振，一把推开前头的小卒，大半个身子探出城墙外。
地平线上。
黑压压的阵列正快步朝幽州城推过来。
王大麻子刚看清前锋队伍，整个人打了个寒颤，心跳猛的漏了半拍。
打头那人正是大唐太子李承乾。
紧跟在李承乾后面的西大营将士，队形排得齐齐整整。
这五千军汉根本没摆什么阵型。
每个人的战马脖子上、腰带上、长矛的尖头上，密密麻麻挂满了薛延陀兵卒的人头。
污血顺着人头滴进雪地里，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暗红印子。
程处亮骑着马走在最前头。
他手里攥着一根长矛，矛尖上挑着一颗硕大的人头，下面还系着一面被血浸透的薛延陀前锋将旗。
程处亮把长矛举得老高，冲着城墙的方向用力晃荡。
阿史那骨托那张肥胖的大脸，在城墙上这帮军头眼里变得越来越清晰。
城楼上一瞬间没了动静，死一样安静。
张大山连着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昨晚写好的弹劾奏折，在这成千上万颗滴血的蛮子人头面前成了笑话。
五千人出城野战，不仅没被吃掉，反倒真把薛延陀三万前锋全宰了，连敌军主将的脑袋都给带了回来？
李道宗这位征战半生的老将眼眶泛红，眼泪止不住顺着脸上的皱纹滚落下来。
“王爷……”
旁边的亲卫统领声音打着颤。
“开城门！”
李道宗转过身大吼一声，
“快开城门！给老夫击鼓，迎太子凯旋！”
咚！咚！咚！
幽州城头的牛皮大鼓被敲的震天响。
幽州北城门被打开。
城外的动静根本瞒不住人。
昨夜蛮子逼近的消息早传遍了全城，十几万百姓提心吊胆熬了一宿。
眼下听见震天的凯旋鼓响，百姓们纷纷推开大门，一窝蜂涌向城北主街。
李承乾骑着马大步穿过城门洞。
队伍后方，几百个被胡人抓去的老弱妇孺相互搀扶着进了城。
他们身上裹着大唐将士脱下来的厚棉衣，手里捧着热汤，瞧见街道两侧的父老乡亲，全跪在泥雪里放声大哭。
“是太子殿下救了咱们啊！”
“胡人全让太子殿下杀光了，一个活口都没留。”
几百人这么一哭喊，主街两侧的百姓跟着齐刷刷跪了一地。
震耳的欢呼声在街巷里回荡。
李道宗快步走下城楼，当场跪在街道正当中。
在他身后，跟着被亲卫拔刀押下来的王大麻子、张大山等几十号军官。
这帮人低着脑袋缩着脖子，根本不敢看李承乾身上的血甲。
李承乾收紧缰绳。
战马停在这群世家军头面前。
李承乾把沾着黏血的马鞭随手扔给亲卫，冲后面的程处亮伸出手。
程处亮一把扯下长矛上的主将人头，用力扔了过来。
李承乾抬手接住骨托的脑袋。
他将人头直接丢在了王大麻子的面前。
王大麻子看到眼前的人头，吓的差点当场尿裤子。
“昨晚在刺史府。”
李承乾反手抽出腰间的横刀，刀尖直指这群被吓破胆的军头。
“孤说过，天亮之前，孤会提着薛延陀主将的脑袋回来下酒。
现在，孤的军令状兑现了。
从今天起，你们这群吃大唐兵血的窝囊废，都把脖子洗干净等着。”
李承乾把刀尖往下压了压。
“十万边军从上到下，不认卢家崔家，更不认长安朝堂上的空话。
这幽州城里的兵权，全得听东宫的号令。”
这话堵死了世家军头所有退路。
张大山看看地上的死人头，又看看周围一万多名眼神凶恶的西大营士卒。
他心里明白，要是自己嘴里敢蹦出半个不字，这帮刚宰了几万敌人的军汉，肯定会当场把他们剁成肉酱。
“殿下神威！末将愿为东宫效死！”
张大山对着李承乾直接磕头大喊。
紧接着，东大营和北大营那几十号校尉、都尉，全单膝跪在李承乾马前。
“末将愿为东宫效死！”
声音一层层传开，外围守城的北大营军士，也跟着齐刷刷跪倒在地上。
世家军头想用兵权架空太子的谋算，就这么被打碎了。
李承乾用五千兵马，硬吃掉敌军前锋，用最直接的手段把幽州军权稳稳抓在手心里。
大局已定。
李道宗这辈子都没觉得这么痛快过。
正当他张罗着要摆庆功酒的时候。
街角那头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吐着白沫的快马在雪地里连打了几个晃，马背上的斥候没等马停稳就摔了下来。
斥候大喊一声：
“报！
城北百里外，查明薛延陀主力中军。”
这话传出来，刚磕头效忠的王大麻子几个人，脸上血色顿时退的干干净净。
三万前锋被杀光了，对方竟然还有主力中军？
这仗还没打完？
李承乾冷笑一声：
“怎么？剩下的两万五千人也想过来送死？”
“回殿下！”斥候连连摆手，“不是来打仗的。”
“薛延陀大军停在百里外的白狼山，过去查验了风狼谷的尸首，吓破了胆，寸步不敢往前挪。
敌军主帅真珠可汗连夜拔营后撤三十里，派出十二骑密使团，举着白旗就在城外候着。
蛮子认栽了！求见大唐太子，当面乞降求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