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脱去上衣、绑着白布誓死追随的韩猛等人。
李承乾忽然仰起头，放声大笑起来。
他大步走上前，大手按在程处亮握刀的手背上，往下一压，将那把拔出一半的横刀强行按回刀鞘。
程处亮愣在原地，满脸不解。
李承乾走下台阶，伸手拍在韩猛精壮的肩膀上。
“起来，大唐的汉子，膝盖只能用来跪祖宗。”
李承乾一把将韩猛拽了起来，顺势一脚踢开挡在前面的黄花梨木椅子。
木椅在青石板上滑出去老远，砸在柱子上四分五裂。
“赴死？”李承乾转过身，视线扫过这十几条汉子，“大唐储君的命，金贵得很。城外那帮只会偷鸡摸狗的薛延陀畜生，他们不配拿！”
“孤今夜带你们出城，不是去白白送死。”他抬手指着门外漫天的风雪，“是去平原上，屠狗！”
李承乾猛的转头看向薛仁贵。
“去！带人把驿馆后院那几十大车的东西，全给孤拉到刺史府前院来。”
薛仁贵双手抱拳，立刻带着几十个亲卫冲进风雪中。
那些马车是跟着东宫车队一路从长安拉到幽州的。
一路上被厚厚的防雪油布包裹的严严实实，护卫极其森严，连李道宗派去盯梢的探子都摸不清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王大麻子缩在大厅的角落里，碰了碰张大山的胳膊，压低嗓音嘀咕道：
“瞧见没？死到临头还去拉箱子。一准是去拉金银细软，打算等下见势不妙直接带着亲信脚底抹油。”
张大山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大氅，撇嘴冷哼：
“三万精骑围城，他那两条腿跑得过薛延陀的四条腿？等下出城一准被胡狗剁成肉泥。
王爷，咱们赶紧回去商量怎么写奏折，把这弃城送死的黑锅给太子扣严实点。”
这些世家军头心里乐开了花，全伸长了脖子等着看李承乾怎么死在城外。
半炷香后，刺史府前院火把通明。
几十辆大车被薛仁贵带人强行推了进来。车轱辘压在积雪上，压出深深的车辙印。
“把油布给孤扯了！”
李承乾站在台阶上，大手一挥。
韩猛带人扑上去，双手拽住粗糙的防雪油布，猛的一把扯下。
几十口沉重的大木箱暴露在火把的光芒下。
“砸开！”
韩猛直接从旁边的石狮子底下抽出一把用来垫脚的长柄大铁锤，抡圆了胳膊。
哐当！
巨响传来。
韩猛一把掀开第一口箱子的木盖板。
火把的光芒照进箱子里，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嘶嘶声。
箱子里装的，根本不是他们常见的破铜烂铁。
更不是王大麻子等人期盼的金银珠宝。
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精钢军械。
“拿出来！”李承乾大喝一声。
薛仁贵双手抓起一个铁匣，咔咔几声组装完毕，往上一端。
一架通体由精钢打造的机弩出现在众人面前。
大唐军械监连夜赶制的两千把新式连发强弩，第一次在幽州军面前展露真容。
薛仁贵将机弩端平，黑洞洞的弩口有意无意的从张大山等人的脸上扫过。
张大山吓的倒退三步，一脚踩在台阶边缘，扑通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惹得西大营的汉子们发出一阵哄笑。
大厅门口的李道宗瞪大了双眼，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他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将，一眼就看出了这连发强弩的恐怖杀伤力。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还在后面。
另一排稍小一点的木箱被强行撬开。
整整五大箱被稻草和木屑严密包裹的铁疙瘩露了出来。
薛仁贵从里面抓起一个铁疙瘩，掂量了两下，咧嘴冷笑道：
“掌心雷。突厥王帐就是被这东西炸上天的。今晚，正好拿薛延陀的杂碎试试响。”
旁边的长条形大木箱紧接着被掀开。
上好的明光铠，鳞片打磨的锃亮，每一片都透着造价不菲的奢华。
还有那些长达一丈的斩马陌刀，刀刃在雪夜中反射着瘆人的白光。
李道宗呼吸都粗重了。
他转头死死盯着李承乾。
太子来幽州就是奔着武装边军、改换北疆天地来的。
王大麻子这几个世家军头躲在后面，看着那一箱箱神兵利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王大麻子吞了口唾沫，往张大山身边凑了凑。
“狂什么？火器再厉害，那也就几大箱。”
张大山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雪，强装镇定：
“就是！薛延陀可是足足三万精锐狼骑。那可是喝生血吃生肉的草原畜生。”
“五千步骑混杂的队伍，在平原上一旦被包围，这些铁疙瘩有个屁用？铁甲再厚，也能被三万匹战马踩成铁饼。”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越发笃定李承乾今晚是有去无回。
装备再好，在绝对的人数碾压面前，那就是给人家送战利品。
他们只要等太子一死，马上发兵接管西大营那些遗留下来的精良装备。
李承乾根本没拿正眼瞧这些跳梁小丑。
他转身面向韩猛和院子里待命的将士，下达死命令。
“全军就地换装！”
一声令下，西大营五千精兵沸腾了。
就地开始扒衣服。
丢掉破旧漏风、填着发霉芦花的破烂老袄。
丢掉满是缺口、已经卷刃生了锈的破直刀。
披上明光铠，扣上护心镜，扎紧牛皮蹀躞带。
韩猛穿上一身校尉级别的重甲，双手握住一把斩马陌刀的刀柄，用力一挥。
沉重的陌刀劈开头顶的雪花，带出一声呼啸。
韩猛激动的直掉眼泪，狠狠抹了一把脸。
他们西大营以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连顿饱饭都吃不上，拿着最破的武器在风雪里挨冻。
现在太子不仅给他们吃鲜肉白面，还给他们穿上了整个大唐最顶尖的防具，配上了连做梦都不敢想的神兵利器。
两千人端起连发强弩，腰间挂上装满羽箭的皮囊，外加几个掌心雷。
剩下的三千人，前排提着斩马陌刀，后排配着重装长枪。
不到半个时辰。
一支从头到脚武装到牙齿的精锐军队，在幽州刺史府的校场上集结完毕。
五千人站在那里，鸦雀无声。
连一声多余的咳嗽声都没有。
一股骇人的的战意直冲云霄。
李承乾大步走下台阶。
程处亮牵过来一匹浑身没有一根杂毛的纯黑战马。
李承乾解下身上的狐裘大氅，随手扔给旁边的沈福。
两名亲兵扛着一副玄黑色的明光重甲，快速套在他的身上。
“处亮！”
“末将在！”程处亮双手抱拳大吼。
“带一千重装骑兵做先锋。给孤生生凿穿薛延陀的前锋营。”
程处亮兴奋的一拍胸脯，直接翻身上马。
“仁贵！”
“末将在！”薛仁贵踏前一步。
“带三千弩阵坐镇中军。不用给孤节省羽箭，谁敢冲阵，就用掌心雷和强弩把他们轰成碎肉渣。”
“末将领命！”
薛仁贵大步走向弩阵前列。
李道宗看着这套狂野的排兵布阵，急的直跺脚。
他抢上前去，一把拉住李承乾的马缰绳。
“殿下！就算装备再精良，兵力悬殊依然是实打实的。老臣把刺史府的三百亲卫全调给您，关键时刻护着您突围回城啊。”
李承乾坐在马背上，俯视着这位大唐名将。
他猛的一抖缰绳，把马头强行拽了回来。
“皇叔的好意孤心领了。今夜，幽州城外不需要逃兵。”
李承乾扬起马鞭，指了指刺史府的大厅。
“回去吧。让人去后厨烧开水，给孤备好庆功酒。天亮之前，孤要提着薛延陀主将的脑袋回来下酒。”
说罢，他双腿猛的一夹马腹。
黑马嘶鸣一声，扬起前蹄，猛的向前窜了出去。
“全军开拔！”
李承乾一马当先，第一个冲出了城门。
五千玄甲将士紧紧跟在后面。
他们没有回头看幽州城一眼，只知道死死跟着前面那个黑色的背影。
整队黑色铁甲，一头扎进了苍茫的雪夜。
城楼上。
风雪越来越大。
李道宗双手扶着结满冰霜的女墙，十根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王大麻子等一众军头站在后面，一个个缩着脖子探头探脑，全等着看太子的笑话。
李道宗根本没理会他们。
他死死盯着那支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队伍，心脏砰砰狂跳。
从换装到列阵，再到悍不畏死的出城迎敌。
这五千人脱胎换骨，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这不仅是那批神兵利器的功劳，更是那股将帅一体、敢于破釜沉舟的战意。
李道宗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今晚不管战局如何，幽州的天变了。
整个大唐的军事格局，都要因为这个敢带头冲锋的储君，被彻底改写。
“备酒……”李道宗喃喃自语。
他突然转身，一把揪住旁边亲兵的衣领大吼一声。
“去把刺史府最好的烈酒搬出来。在城门楼子上架起大锅，烧水温酒。
本王要在这城墙上等太子殿下凯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