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
李承乾惊呼一声。
这两个字一出,李道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好歹是去过长安朝觐的藩王,自然认得这位长孙皇后身边最得脸的首领太监。
“殿下!”
富贵虚弱的直接瘫软在地。
沈福赶忙跑过去,倒了一碗热茶端到富贵嘴边。
富贵推开茶碗,强撑着身子跪直了。
“奴婢跑死了六匹军马,路上遇见两拨流寇,全靠装死才逃过一劫。
这幽州城外全是世家的探子,奴婢抹了三天的锅底灰装成叫花子,这才摸到了刺史府的后门。”
李承乾走过去伸手把富贵拽了起来。
“长安出什么变故了?母后让你连命都不要跑来这苦寒之地?”
李承乾拉过一把椅子让富贵坐下。
富贵缓了一口气,赶紧开口:
“殿下放心,东宫一切都好。太子妃娘娘手段厉害着呢,把各路想往东宫伸手的人全给打了回去。
许敬宗更是在太极殿上大闹了一场,把长孙大人的底牌全给掀了。”
李承乾听着,顺手从桌上的碟子里捏起一颗花生,用力掐开。
“娘娘让奴婢给您带个话。长孙大人这次吃了哑巴亏,六部的亲信折了一大半。那老狐狸把账全算在东宫头上了。
娘娘说,为了夺回朝堂的控制权,长孙家必定会在幽州给您下黑手。
娘娘让您千万防着背后的冷箭,绝不能掉以轻心。
娘娘还说,她有些后悔让长孙大人重回朝堂了。”
李承乾把剥好的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舅舅在朝堂上玩弄权术大半辈子,这眼皮子终究还是困在长安那几本破账簿上了。”
李承乾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头看向旁边的李道宗。
“皇叔,你信不信,只要咱们幽州十万边军换上最精良的铁甲,拿上连发强弩。
长孙无忌就算在太极殿写上一万道弹劾的折子,也顶不住咱们骑兵的一次冲锋。”
李道宗重重点头。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没用的废纸。
“沈福,带富贵下去洗个热水澡,挑两个手脚麻利的下人伺候着。”
李承乾转身往书案走去。
“殿下!”
富贵突然喊了一声。
他没有跟着沈福走,而是又一次跪倒在地上。
沈福去拉他,才发现富贵浑身上下剧烈发抖。
富贵双手哆哆嗦嗦解开自己那件散发着酸臭味的粗布棉袄。
里面的里衣早就被汗水和磨破的血水黏在了一起,冻成了硬邦邦的一块。
他硬生生把那层粘着血肉的里衣撕开一个口子。
他从最贴身的夹层里,掏出一个被厚油纸裹了十几层的方块。
富贵双手托着这个方块,高高举过头顶。
“殿下……大安宫出事了。”
李承乾猛的转过身,身后的太师椅被他撞翻在地。
他走到富贵面前,一把抓过那个沾着血迹的油纸包。
撕开油纸。
里面是一方有些发黄的明黄绢帛。
右下角,端端正正盖着太上皇的私玺。
“太上皇怎么了?”
李承乾的声音沉得可怕。
富贵跪在地上,哭着连连磕头。
“三天前,太上皇在苑里晒太阳,突然中风倒地。等太医赶过去的时候,半边身子已经偏瘫了。”
富贵抹着眼泪断断续续说道:
“陛下当晚就封锁了大安宫,准备连夜下旨宣告天下,让您即刻放下幽州的军务,回长安奔丧。这道旨意要是出了京城,您在幽州的盘算就彻底毁了。”
李道宗听得头皮一阵发麻。
大唐以孝治天下。
太上皇真要是出了事,李承乾作为嫡长孙,别说收编十万边军,只要晚回长安一步,就会背上千古骂名。
那些世家言官必定会用唾沫星子把东宫给活活淹死。
“爷爷他……”
李承乾紧紧攥着绢帛,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太上皇没死!”
富贵猛地抬起头,
“太上皇硬生生咬破了舌尖,靠着那股子疼劲清醒了过来。他半边身子动不了,就让人用布条把一把横刀绑在没瘫的手腕上。”
富贵抹了一把脸,继续哭诉:
“太上皇拿着刀挡在龙床前,指着陛下的鼻子破口大骂。他说他这把老骨头还没咽气呢,谁敢在这时候对外宣扬半句病情,谁敢下一道调您回京的圣旨,他就一头撞死在陛下面前。”
内堂里一片死寂。
李承乾的手控制不住颤抖起来。
富贵趴在地上,声音越来越凄惨:
“太上皇说了,这大唐的江山迟早是您的。您在幽州干的是给大唐看家护院的大事。
他就算是拼着最后一口气在床上熬着受罪,也得把这国丧的信儿给硬生生扛下来,绝不给陛下断您后路的机会。”
李道宗的眼底全是震惊。
为了不影响太子在边关夺军权的布局。
那位曾经在乱世里打下大唐江山的开国皇帝,竟然在弥留之际,拿着自己的最后一点命和尊严,硬生生给太子争取时间?
李承乾慢慢展开手里的那方绢帛。
上面的墨迹虚浮,字迹歪歪扭扭。
“大孙,外头冷,护好自己。不用管爷爷。”
只有这区区十四个字。
李承乾那双杀人时连眨都没眨过的眼睛,此刻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脑海里浮现的,全是大安宫里那个拍着大腿,冲着长孙皇后霸气放话谁敢动我大孙的倔老头。
李承乾小心把这方绢帛折叠整齐,解开领口,贴着胸口最暖和的地方放进里衣。
他转过身走到书案前。
李道宗赶紧上前一步。
“殿下,您节哀。”
李承乾没有回头。
他单手按在羊皮卷上,指尖顺着东营和北营的位置划过,在几处带红戳的营盘标记上重重敲了两下。
“皇叔。原定借着分地引发冲突,逼迫世家慢慢犯错的计划全作废。”
李道宗猛地抬起头:“殿下的意思是?”
“孤没闲工夫陪范阳卢氏在幽州城外磨蹭了。爷爷在长安多躺一天,就是在多受一天的活罪。这笔账,孤全算在这帮绊脚石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