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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满桥尸骸送王归

    朱橚继续向前冲击。

    他带着亲军向前冲了十步,又压回十五步,再重新夺回失去的位置。

    每次冲杀只推进一段短距,攻击目标始终集中在奉公众前排重甲队列。

    吴王亲自站在最前面。

    方才已经疲惫下去的明军,呼吸突然又粗重起来。

    “殿下在前!”

    “把桥夺回来!”

    “锤爆他们的脑袋!”

    亲军士卒怒吼着跟上。

    他们把目光全落在朱橚那副被血染透的甲胄上,脚步随之继续向前。

    奉公众依旧占着人数优势,队列却开始后退,局部也出现散乱。

    就在此时,前排持锤亲军身后响起一阵密集的机括转动声。

    咔,咔,咔。

    十余名弩手紧跟着锤兵向前推进,手中的破甲重弩比轻型蹶张钢弩粗重数倍。

    蹶张弩尚可借腰腹之力上弦,这种重弩却必须扣上【齿轮拉弦器】,摇动曲柄,才能将强韧弩弦一格格拉入机牙。

    前排锤兵挡住奉公众,后方弩手随即从肩侧探出弩身。

    弩槽内,细长淬硬的箭簇泛着冷光,箭头后方还涂着一层黑褐色的高纯度乌头膏。

    “放!”

    弩弦同时震响。

    重箭越过前排亲军,近距离撞上奉公众的大铠。

    淬硬箭簇凿穿甲叶,却被厚重内衬削去大半力道,只扎入皮肉寸许。

    中箭武士折断箭杆,仍想继续向前。

    片刻之后,他握刀的手便开始发颤,脚步也越来越沉,最终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桥面。

    更多中箭者相继出现异状。

    箭伤虽浅,乌头毒却已随血侵入身体。

    中毒者在格挡和迈步间接连出现手臂脱力与心悸眩晕,手中兵器也随之脱手。

    前排的破甲锤持续砸乱奉公众的阵形,紧随其后的重弩则一轮轮射入人群。

    中箭者先撑住片刻,随后在持续厮杀中成批失去力气。

    两种兵器相互配合,明军终于重新取得桥头优势。

    破甲锤压制最前排的重甲武士,重弩毒箭则持续削弱后队战力。

    齿轮拉弦器

    陈小业见桥头局势稍稳,正要带人赶去支援朱橚,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桥下的水面荡起一圈异样波纹。

    暴雨砸在河面上,原本便水花翻涌,寻常人眼中只剩混乱水花。

    可陈小业刚走出几步,便看见一只手从桥墩阴影里探出,抓住了西岸的石缝。

    有人从水下摸过来了。

    他立刻停步,探头向桥下望去。

    数十道人影贴着桥墩和岸壁游来,口中衔着短刀,身上只穿贴身短衣。

    更远处的雨幕里,还有人持续从东岸下水,密密麻麻,至少数百人。

    这些足轻显然想绕过石桥,直接袭击藏在屋内的火铳手。

    “回去!”

    陈小业猛地转身:“敌军在渡河!一旗守住河岸,二旗封住巷口,其余人跟我保护火铳手!”

    众人随即折返。

    最先上岸的十余名足轻刚翻过石堤,便迎面撞上明军的刺刀。

    陈小业一刀劈翻当先之人,又让人推倒木车堵住巷口,将敌军死死压在狭窄河岸。

    可下水的足轻越来越多。

    足轻分作数路,沿桥墩攀岸并绕向两侧民宅,另有一批踩着同伴的肩膀翻过石堤。

    陈小业手中兵力有限,既要守住门窗,又要保护屋内火铳手,各处防守很快频频吃紧。

    就在河岸防线即将被冲开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脚步。

    瞿能带着一百二十名特战司士卒赶到了。

    他只看了一眼河岸,便抬手向两侧一分。

    特战司士卒迅速散开。

    最前方几人收起火器,拔出短刀扑入敌群。

    特战司士卒近身后迅速控制敌人的手腕与兵器,短刃随即刺向咽喉和下颌等要害。

    相邻士卒彼此掩护,连续击杀冲上河岸的足轻。

    他们的动作干净迅疾。

    那些历经急流游过运河的足轻刚踏上河岸,结阵之前便被接连放倒。

    前队刚刚倒下,后面的人仍在向岸上攀爬,结果才露出半个身体,便被特战司士卒揪住头发拖上岸,一刀抹断喉咙。

    短短片刻,河岸上便横满尸体。

    数百名企图偷渡的足轻,被明军牢牢堵在水边。

    后续仍在水中的足轻见前路受阻,纷纷转身往回游,却又被特战司的弩手从岸上逐一射杀。

    瞿能这才走到陈小业面前,目光扫过河岸,又看向两侧已经形成的火铳射界。

    “你原本是想去桥上救殿下?”

    陈小业喘着粗气点头:“恰好让我看见这些人摸过来。”

    “忠心也在于守住关键位置。”

    瞿能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甲:“你若真上了桥,这些足轻便会杀进两侧屋舍。桥上的侧翼火力随即消失,殿下面临的压力也会骤增。”

    他指向仍在水中挣扎的敌军。

    “渡河的人交给你,把所有人都留在河岸,守住两翼的屋舍。”

    说完,瞿能摘下背后的线膛枪。

    “至于射击——交给我们。”

    一百二十名特战司士卒随即分成数十组,迅速进入桥侧房屋。

    他们各自占住窗口与门缝,把枪口专门对准奉公众的传令兵与旗手,军官和试图重新组织冲锋的人同样列入射杀目标。

    啪!

    第一声枪响,一名正在挥刀整队的奉公众仰面倒下。

    啪!

    第二声枪响,足利家的二引两纹小旗从人群中坠落。

    枪声一声接着一声。

    桥东刚刚重新聚集的军官接连中弹,奉公众队列随即散乱。

    ……

    明军趁势向前。

    朱橚带着亲军反复冲杀,直到明军重新控制桥面。

    他身旁的亲军早已人人染红盔甲。

    血从肩甲流到臂铠,又从膝甲滴落靴面。

    雨水把颜色冲淡,腥气依旧扑面而来。

    他们阵列依旧严整。

    队列按照前锤后弩的次序展开。

    整支队伍带着满身血污,沿桥面沉默推进。

    桥东的奉公众第一次主动退让。

    他们握着刀枪,却在明军每一次整齐踏步时本能后退。

    长街尽头,足利义满仍骑在马上。

    他站在特战司射界的盲区,身上的大铠干净整齐,金属甲片被雨水冲得发亮。

    侍从替他撑着军旗,亲卫环绕左右,他的大铠上只有雨水持续滑落。

    隔着混乱战场,他与朱橚遥遥对视。

    两个人都是统帅。

    足利义满坐镇阵后,衣甲净丽。

    他身边的奉公众频频回头,神情已经显出畏惧。

    朱橚则站在遍地尸骸之间,浑身浴血,亲军依旧在他身边沉默列阵。

    足利义满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落了下风。

    原因就在于朱橚敢站到队伍的最前面。

    桥上的每一名明军都看得见,他们的王与自己一起流血。

    奉公众回头时,看见的却是一个甲胄依旧光洁的将军,站在他们的尸体之外。

    远处忽然传来新的号角。

    西南城墙缺口方向,大队明军正在入城。

    盛庸带领城外预备队,已经完成了从火器到冷兵器的换装。

    受潮的燧发枪全部封存,士卒改持盾牌与长枪,部分人配备破甲锤和钢弩,沿着先前撤出的道路重新进入京都。

    一面接一面的日月旗从雨幕中升起。

    援军到了。

    朱橚看见信号,终于举起手中鸦嘴锤。

    这次举锤传达了收阵军令。

    “亲军交替后撤。”

    “特战司继续控制桥东。”

    “先撤伤兵,随后撤出弩手,持锤队负责断后。”

    命令传下,明军依旧按次序转身撤离。

    最前排亲军后退五步,第二排立即补上。

    重弩隔着桥面继续射击,屋内火铳则逐一射杀试图追击的军官。

    奉公众依旧占着人数优势,所有人却都停在原地。

    他们站在原地,看着那群浑身浴血的明军踏过尸骸,沿石桥缓缓后撤。

    朱橚留在最后。

    走到桥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足利义满仍在原处。

    两人隔着雨幕再次对视。

    朱橚沉默着把沾满鲜血的鸦嘴锤缓缓扛上肩头。

    足利义满身后的奉公众在这一刻齐齐低下目光,纷纷避开视线。

    吴王大纛随即转向。

    护着伤兵与断后各部,从容退入西南街巷。

    盛庸的预备队在两侧接应,重新封住道路。

    这场原本可能陷入混乱的撤退,在朱橚率领下保持了完整秩序,倭军随即放弃追击。

    雨还在下。

    京都城中的倭兵全都止步于石桥东侧。

    他们站在满桥尸体之间,看着那面染血王纛渐渐远去。

    直到彻底消失在雨幕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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