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橚继续向前冲击。
他带着亲军向前冲了十步,又压回十五步,再重新夺回失去的位置。
每次冲杀只推进一段短距,攻击目标始终集中在奉公众前排重甲队列。
吴王亲自站在最前面。
方才已经疲惫下去的明军,呼吸突然又粗重起来。
“殿下在前!”
“把桥夺回来!”
“锤爆他们的脑袋!”
亲军士卒怒吼着跟上。
他们把目光全落在朱橚那副被血染透的甲胄上,脚步随之继续向前。
奉公众依旧占着人数优势,队列却开始后退,局部也出现散乱。
就在此时,前排持锤亲军身后响起一阵密集的机括转动声。
咔,咔,咔。
十余名弩手紧跟着锤兵向前推进,手中的破甲重弩比轻型蹶张钢弩粗重数倍。
蹶张弩尚可借腰腹之力上弦,这种重弩却必须扣上【齿轮拉弦器】,摇动曲柄,才能将强韧弩弦一格格拉入机牙。
前排锤兵挡住奉公众,后方弩手随即从肩侧探出弩身。
弩槽内,细长淬硬的箭簇泛着冷光,箭头后方还涂着一层黑褐色的高纯度乌头膏。
“放!”
弩弦同时震响。
重箭越过前排亲军,近距离撞上奉公众的大铠。
淬硬箭簇凿穿甲叶,却被厚重内衬削去大半力道,只扎入皮肉寸许。
中箭武士折断箭杆,仍想继续向前。
片刻之后,他握刀的手便开始发颤,脚步也越来越沉,最终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桥面。
更多中箭者相继出现异状。
箭伤虽浅,乌头毒却已随血侵入身体。
中毒者在格挡和迈步间接连出现手臂脱力与心悸眩晕,手中兵器也随之脱手。
前排的破甲锤持续砸乱奉公众的阵形,紧随其后的重弩则一轮轮射入人群。
中箭者先撑住片刻,随后在持续厮杀中成批失去力气。
两种兵器相互配合,明军终于重新取得桥头优势。
破甲锤压制最前排的重甲武士,重弩毒箭则持续削弱后队战力。
齿轮拉弦器
陈小业见桥头局势稍稳,正要带人赶去支援朱橚,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桥下的水面荡起一圈异样波纹。
暴雨砸在河面上,原本便水花翻涌,寻常人眼中只剩混乱水花。
可陈小业刚走出几步,便看见一只手从桥墩阴影里探出,抓住了西岸的石缝。
有人从水下摸过来了。
他立刻停步,探头向桥下望去。
数十道人影贴着桥墩和岸壁游来,口中衔着短刀,身上只穿贴身短衣。
更远处的雨幕里,还有人持续从东岸下水,密密麻麻,至少数百人。
这些足轻显然想绕过石桥,直接袭击藏在屋内的火铳手。
“回去!”
陈小业猛地转身:“敌军在渡河!一旗守住河岸,二旗封住巷口,其余人跟我保护火铳手!”
众人随即折返。
最先上岸的十余名足轻刚翻过石堤,便迎面撞上明军的刺刀。
陈小业一刀劈翻当先之人,又让人推倒木车堵住巷口,将敌军死死压在狭窄河岸。
可下水的足轻越来越多。
足轻分作数路,沿桥墩攀岸并绕向两侧民宅,另有一批踩着同伴的肩膀翻过石堤。
陈小业手中兵力有限,既要守住门窗,又要保护屋内火铳手,各处防守很快频频吃紧。
就在河岸防线即将被冲开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脚步。
瞿能带着一百二十名特战司士卒赶到了。
他只看了一眼河岸,便抬手向两侧一分。
特战司士卒迅速散开。
最前方几人收起火器,拔出短刀扑入敌群。
特战司士卒近身后迅速控制敌人的手腕与兵器,短刃随即刺向咽喉和下颌等要害。
相邻士卒彼此掩护,连续击杀冲上河岸的足轻。
他们的动作干净迅疾。
那些历经急流游过运河的足轻刚踏上河岸,结阵之前便被接连放倒。
前队刚刚倒下,后面的人仍在向岸上攀爬,结果才露出半个身体,便被特战司士卒揪住头发拖上岸,一刀抹断喉咙。
短短片刻,河岸上便横满尸体。
数百名企图偷渡的足轻,被明军牢牢堵在水边。
后续仍在水中的足轻见前路受阻,纷纷转身往回游,却又被特战司的弩手从岸上逐一射杀。
瞿能这才走到陈小业面前,目光扫过河岸,又看向两侧已经形成的火铳射界。
“你原本是想去桥上救殿下?”
陈小业喘着粗气点头:“恰好让我看见这些人摸过来。”
“忠心也在于守住关键位置。”
瞿能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甲:“你若真上了桥,这些足轻便会杀进两侧屋舍。桥上的侧翼火力随即消失,殿下面临的压力也会骤增。”
他指向仍在水中挣扎的敌军。
“渡河的人交给你,把所有人都留在河岸,守住两翼的屋舍。”
说完,瞿能摘下背后的线膛枪。
“至于射击——交给我们。”
一百二十名特战司士卒随即分成数十组,迅速进入桥侧房屋。
他们各自占住窗口与门缝,把枪口专门对准奉公众的传令兵与旗手,军官和试图重新组织冲锋的人同样列入射杀目标。
啪!
第一声枪响,一名正在挥刀整队的奉公众仰面倒下。
啪!
第二声枪响,足利家的二引两纹小旗从人群中坠落。
枪声一声接着一声。
桥东刚刚重新聚集的军官接连中弹,奉公众队列随即散乱。
……
明军趁势向前。
朱橚带着亲军反复冲杀,直到明军重新控制桥面。
他身旁的亲军早已人人染红盔甲。
血从肩甲流到臂铠,又从膝甲滴落靴面。
雨水把颜色冲淡,腥气依旧扑面而来。
他们阵列依旧严整。
队列按照前锤后弩的次序展开。
整支队伍带着满身血污,沿桥面沉默推进。
桥东的奉公众第一次主动退让。
他们握着刀枪,却在明军每一次整齐踏步时本能后退。
长街尽头,足利义满仍骑在马上。
他站在特战司射界的盲区,身上的大铠干净整齐,金属甲片被雨水冲得发亮。
侍从替他撑着军旗,亲卫环绕左右,他的大铠上只有雨水持续滑落。
隔着混乱战场,他与朱橚遥遥对视。
两个人都是统帅。
足利义满坐镇阵后,衣甲净丽。
他身边的奉公众频频回头,神情已经显出畏惧。
朱橚则站在遍地尸骸之间,浑身浴血,亲军依旧在他身边沉默列阵。
足利义满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落了下风。
原因就在于朱橚敢站到队伍的最前面。
桥上的每一名明军都看得见,他们的王与自己一起流血。
奉公众回头时,看见的却是一个甲胄依旧光洁的将军,站在他们的尸体之外。
远处忽然传来新的号角。
西南城墙缺口方向,大队明军正在入城。
盛庸带领城外预备队,已经完成了从火器到冷兵器的换装。
受潮的燧发枪全部封存,士卒改持盾牌与长枪,部分人配备破甲锤和钢弩,沿着先前撤出的道路重新进入京都。
一面接一面的日月旗从雨幕中升起。
援军到了。
朱橚看见信号,终于举起手中鸦嘴锤。
这次举锤传达了收阵军令。
“亲军交替后撤。”
“特战司继续控制桥东。”
“先撤伤兵,随后撤出弩手,持锤队负责断后。”
命令传下,明军依旧按次序转身撤离。
最前排亲军后退五步,第二排立即补上。
重弩隔着桥面继续射击,屋内火铳则逐一射杀试图追击的军官。
奉公众依旧占着人数优势,所有人却都停在原地。
他们站在原地,看着那群浑身浴血的明军踏过尸骸,沿石桥缓缓后撤。
朱橚留在最后。
走到桥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足利义满仍在原处。
两人隔着雨幕再次对视。
朱橚沉默着把沾满鲜血的鸦嘴锤缓缓扛上肩头。
足利义满身后的奉公众在这一刻齐齐低下目光,纷纷避开视线。
吴王大纛随即转向。
护着伤兵与断后各部,从容退入西南街巷。
盛庸的预备队在两侧接应,重新封住道路。
这场原本可能陷入混乱的撤退,在朱橚率领下保持了完整秩序,倭军随即放弃追击。
雨还在下。
京都城中的倭兵全都止步于石桥东侧。
他们站在满桥尸体之间,看着那面染血王纛渐渐远去。
直到彻底消失在雨幕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