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利家的二引两纹旗一出现,桥东的倭军随即整队向前,原先的迟疑迅速消退。
奉公众先上。
这些人皆是足利家长期豢养的精锐武士,人人披着厚重的大铠。
前排武士横持薙刀,后排武士挺起长枪,踩着桥上滞留的血水,一步步压了过来。
整支队伍沉默前进,明军承受的压力也随之增强。
方才还能轮换向前的明军亲军,第一次被逼得停住了脚步。
夹钢刀落在大铠上,仅劈开表面的漆皮,刀锋顺着弧形甲片滑开,震得持刀士卒虎口发麻。
轻型蹶张钢弩射出的短箭,原本足以贯穿足轻的竹甲与皮甲,甚至能凿开寻常武士的薄铁胴丸。
可箭矢落在奉公众的厚重大铠上时,箭簇只撞出一声脆响,随后钉在甲叶表面。
奉公众借着甲胄硬扛,长枪从人缝间接连探出,桥头亲军随即收缩阵线。
两边的尸体越堆越高。
雨水从甲片上成股流下,桥面湿滑,每一步都容易失足。
一名亲军刚刚劈倒面前的武士,左侧便有奉公众合身撞来。
两副重甲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名亲军后退半步,脚下踩中断枪,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
三支长枪同时刺向他的颈部与腋下。
旁边同袍救援稍迟,枪尖已经逼到近前。
砰!
一声突兀的铳响忽然从桥侧屋舍传来。
最前面那名奉公众的面甲猛地向内凹陷,整个人仰面栽倒。
紧接着又是第二声与第三声,藏在队伍后方的旗手和枪头相继中弹,原本严密的推进出现了一瞬间停滞。
那名亲军趁机滚开,身旁两人将他从地上拽了回去。
桥西残墙下,陈小业抬头望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齐泰已经带人占住了运河两侧几间仍然完好的民宅。
屋门紧闭,窗纸早被撕开,只留下狭窄射孔。
火铳手缩在屋内,火门和纸壳子药都避开了雨水,枪口则从临街的窗孔与门缝中探出,沿桥侧斜射奉公众的后队。
这一处射角,正好绕过了前排重甲。
侧后方射来的铅子绕过最前面的盾甲,直接命中后队。
桥下传令兵冒雨跑来,隔着人群高喊:“陈百户!周千户有令,让你立刻带人后撤,桥头由亲军接管!”
陈小业目视桥面:“桥头必须继续守住。”
传令兵急道:“这是军令!”
“我知道。”
陈小业将一名伤兵扶到墙后,又抬手指向桥面:“此刻撤离,两侧屋舍里的射手便会失去掩护,亲军也会被奉公众迅速迫退到桥下。你回去告诉周千户,违令的罪,我陈小业自己担。”
传令兵还要再劝,陈小业已经转向齐泰。
“后面的干火药还能收出多少?”
齐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各百户油布袋里的余药,加上阵亡弟兄身上的弹囊和两间军械屋里保持干燥的存货,最多够打六七轮。”
“够了。”
陈小业指向桥两侧连成一片的房屋:“火药全部留在屋内。所有还能打响的火铳全进屋,二楼和阁楼都布置射手,后窗也利用起来。枪口专门对准奉公众后排,军官与旗手列为首要目标,传令兵同样优先射杀。”
齐泰看了他一眼:“你呢?”
“我守桥。”
“你守得住?”
陈小业低头看了看手里已经豁口的夹钢刀,沉声道:“守不住也得守。殿下还在前面,我总不能自己先走。真让殿下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了岔子,回去以后,我拿什么向王妃交代?”
齐泰点了点头,当即转身冲进雨幕。
……
奉公众仍在向前压,可他们每推进几步,后队便会有人突然倒下。
旗手死了,旁边的人刚接过军旗,下一发铅子便又从斜后方钻来。
传令武士伏低身体在人群里穿行,才张口喊出半句,胸口便被打出一团血雾。
前排重甲仍维持阵线,后排的号令传递却开始中断。
足利义满很快察觉到桥侧屋舍中连续射出的火铳,目光随即落向桥下浑浊翻涌的运河。
那些火铳手藏在石桥西侧,足利军唯有攻过桥面才能触及他们。
他抬手点向两侧河岸,冷声下令:“挑水性好的足轻下河,从桥洞和河岸绕过去。轻装渡河,只带短刀。游到对岸后先夺屋舍,再杀铳手。”
数百名足轻当即卸下甲胄,把短刀咬在口中,踩着河堤翻入水里。
暴雨搅乱了河面,桥上堆积的尸体与激战声又遮住了入水动静,一道道人影贴着桥墩和岸壁,悄然向石桥西侧游去。
与此同时,足利义满又命奉公众加紧正面攻势。
更多重甲武士踩着前排尸体涌上桥头,薙刀与长枪层层向前递出,亲军随即全力应对正面攻势,河岸一侧也因此缺少守军。
桥头压力骤增。
亲军手中的夹钢刀适合斩杀轻甲目标和徒身目标。
面对奉公众的厚重大铠,刀刃的作用多半只限于削掉漆皮或斩断甲绳。
朱橚看了一眼持续后退的前排,随即改变战法。
“换兵器。”
亲军队列从中间分开。
后方士卒抬出一排短柄重锤。
锤头一侧扁平,另一侧尖锐下弯,整体呈鸦嘴形。
这是专门用来对付重甲的破甲锤。
夹钢刀追求锋利,厚甲会让刀锋沿甲片滑走。
鸦嘴锤只需把甲片砸凹,冲击便能隔着甲胄震断骨头。
尖锐一端咬进甲缝后,还能直接撕开连接甲叶的皮绳与铁扣。
朱橚翻身下马,从亲军手中接过一柄破甲鸦嘴锤。
“濮英,带人跟上。”
濮英应声上前,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方天画戟。
桥面狭窄,长兵施展受限,他索性将画戟交给亲卫,换上一柄大号战锤。
朱橚径直踏过桥面上的尸体,亲自走进最前排。
一名奉公众迎面冲来,双手握刀,刀锋借着前冲之势直劈朱橚肩颈。
朱橚侧身避过,手中鸦嘴锤由下而上,重重砸在对方面甲与颈甲的连接处。
咔嚓!
铁甲只被砸出一道凹痕,里面的颈骨却先折了。
那名奉公众身体一软,头颅以一个怪异角度歪向肩膀。
朱橚一脚将尸体踹开,锤头顺势横扫,又砸在第二人的膝甲上。
甲叶向内塌陷。
里面传出骨头断裂的闷响。
那人跪倒在地,刚要抬刀,后面的亲军已经一锤砸中头盔。
沉闷的撞击声,开始一记接着一记在桥上响起。
桥上只剩铁锤落在甲胄上的钝响。
奉公众引以为傲的重甲承受锤击后,冲击直接传入身体。
前排亲军放弃劈砍,锤头专取头盔与各处关节。
第一锤落下后仍能站立者,第二锤随即补上。
有人用长枪架住锤柄,旁边立刻又有两柄鸦嘴锤从两侧同时砸来。
桥面上的倭军的反击第一次停住。
鸦嘴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