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到底在什么地方?”
“哟,这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喘过一口气,就惦记着去找人家小狐狸报恩呐?”
中年道人端起搪瓷茶缸,又滋溜抿了一口药酒,戏谑地调侃了一句。
但看着江守那双一眨不眨、亮得惊人的眼睛,中年道人终究还是收起了玩笑之色,答道:
“还能在哪儿?关外,长白山极深处的洞天福地呗。”
话音刚落,不等江守露出喜色,中年道人便话锋一转,毫不留情地泼了一盆冷水:
“不过,我劝你小子暂时还是先收起这颗躁动的心,老老实实在山上待着吧。”
“为什么?”江守皱眉。
“为什么?且不说人家青丘狐国自古以来就封闭排外,洞天之门隐于群山叠嶂之间,没有引路人,你就算把整座长白山翻过来也摸不着入口。”
中年道人竖起一根手指,慢条斯理地分析道:“单说那小丫头,这次为了给你挡灾,强行冲破天师封印、又燃了本命妖魂,伤得不是肉身,而是根本!如今送回青丘,必定是在人家狐族祖地的灵脉闭死关呢。你现在就算跑断了腿找过去,连人家的面都见不着。”
说到这里,中年道人顿了顿,看着江守的眼神变得无比古怪,语气幽幽地补了一句:
“更重要的是……”
“什么?”江守下意识地追问。
“为了救你小子,人家连小命都差点丢在万骨渊底下。”
中年道人啧啧了两声,幸灾乐祸地说道:“她亲爹可就守在长白山呢。你小子要是这时候敢大摇大摆地凑上去,被他看见了……信不信他当场就能拔剑打断你的第三条腿?!”
“……她爹?!”江守愣住了。“张陵丘他爹还活着?”
“什么话,人家是紫衣掌教小师弟,修为可不比他师兄弱,怎么能短命呢。虽说龙虎山这个牛鼻子,平日里在道门中是个出了名的谦谦君子,性子温润得像块玉,轻易不跟人红脸。”
中年道人砸吧了一下嘴,摇晃着脑袋感叹道:“但遇到自家宝贝闺女的事儿,再温润的君子也难保不会发癫拼命。你还是先消停点,把自己刚刚踏入的‘三花聚顶’境界彻底稳固住,把这一身内伤外伤养利索了,以后再说吧。”
江守闻言,怔怔地坐在床头,沉默了片刻。
确实,自己现在经脉亏空,刚破入三花聚顶的境界也还虚浮未稳。这副样子就算硬闯去长白山,除了给人家添乱之外,什么忙也帮不上。
想通了这一层,江守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掌心里那半截染着暗金血迹的断剑,心念微动,将其收进【须弥玉戒】之中。
来日方长。
只要她还好好地活着。
这笔用命换来的账,这截断剑的情,等他养好了伤,迟早有一天,他会亲自走一趟关外长白山,堂堂正正地叩开青丘的门,当面还给她!
……
江守长吐了口气,平复下翻涌的心绪,这才重新抬起眼。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悠哉坐在红木椅上翘着二郎腿的中年道人,拱了拱手,正色道:
“说了这么半天,晚辈还没请教前辈高姓大名?前辈先是在龙虎山脚下赠我保命神符,又在万骨渊底救我性命,还对我们守一观和后山深渊的事了如指掌……不知前辈与我守一观,究竟是何渊源?”
听到这个问题,一旁抱着平板电脑的沈絮立刻竖起了耳朵,好奇地看向中年道人。
而站在桌边的狐耳少女瑶狸,听到江守管自家老爷叫“前辈”,那双妩媚的桃花眼弯成月牙,连忙抬起衣袖掩嘴偷笑,那对毛茸茸的狐耳抖个不停。
“咳……”
中年道人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下巴上那两撇滑稽的山羊胡,干咳了一声,放下搪瓷茶缸:
“这个嘛,贫道名叫陈福生。至于身份嘛……严格算起来,我是你们守一观老祖宗那一脉传下来的记名弟子。只不过我这人天生野惯了,坐不住,不爱守着这冷清的道观,所以常年在山外头云游四海,摆摊算命混口饭吃。”
说着,陈福生站起身,踱步走到床边,熟稔地伸手拍了拍江守的肩膀,笑眯眯地说道:
“要是论起辈分来,我就托大,你叫我一声师叔就行!”
“……师叔?”
江守怔了一下,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怎么看怎么像天桥底下算命骗子的中年道人。
虽说这人打扮得实在寒酸,言行举止也没个正形,但回想起万骨渊底阴司大堂上,那张连符胆都点歪了的黄符,在关键时刻化作破晓晨曦、一路逆流劈碎判官笔、震塌整座公堂领域的恐怖威势,还有判官裴照惊骇欲绝喊出的那句“太上守一”……
这位便宜师叔的真实修为,绝对算得上是深不可测!
念及对方两次救命之恩,又是自家道统的长辈,江守不敢怠慢,当即一把掀开身上的薄被,撑着床沿就要下床给这位“陈师叔”端端正正地行个道门晚辈大礼。
然而,一看到江守这动真格的架势,陈福生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哎哎哎!使不得!千万使不得!!”
陈福生心里顿时直呼乖乖。
趁着自家师尊转世重修、还没觉醒宿慧,自己嘴上花花、信口胡诌占点辈分上的便宜过过嘴瘾也就罢了。以自家师尊他老人家的通达胸襟,到时候顶多也就笑骂两句揭过去了。
可要是真让这位于三界而言重若千钧的“本尊”给自己结结实实行上一礼……
等底下看守裂隙的姑奶奶一上来,知道这事儿,非得当场把他的皮给活剥了不可!
陈福生越想越后怕,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赶紧收回按在江守肩膀上的手,脚步匆匆地往房门外退去,嘴里火急火燎地说道:
“行礼这等繁文缛节就免了!那个……我忽然想起来山外头还有点要紧事没处理完,你且在观里安心养伤,我改日再来看你!”
说罢,陈福生转过头,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还在旁边捂嘴偷笑的瑶狸:
“笑什么笑,还不快走!”
“好嘞,老爷!”
瑶狸娇脆地应了一声,头顶那对毛茸茸的雪白狐耳欢快地一晃一晃。
临跨出房门前,这狐耳少女还不忘回过头,冲着床上的江守眨了眨那双水汪汪、勾魂夺魄的妩媚桃花眼,掩嘴轻笑了一声,这才踩着轻快的碎步,跟在脚底抹油的陈福生身后走出了厢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