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首歌谣是什么时候传起来的，没人说得清。
先是京城里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跳皮筋，嘴里念着：“姜家小国师，玄术定乾坤。凤鸣九天外，渺渺是福神。”
念着念着，跳着跳着，就传到了朱雀街上。
卖糖人的老头听了，觉得顺口，捏了个小糖人，嘴里也跟着哼。
糖人摊前围着的小孩一人一句，没两天整条朱雀街都会唱了。
然后往南传，往北传，往西往东传。
商队带着货走，也带着歌谣走。
传了两个月，连西域的商人都知道了，大周有个五岁国师，本事大得很，能通天地，定乾坤。
南疆那边更邪乎，有寨子给渺渺立了长生牌位，早晚一炷香。
渺渺自己还不知道。
那天，她坐在灵符铺里画符，桌上铺着一张黄纸，朱砂研好了放在旁边。
她捏着符笔，低着头。铺子里没什么人，妙手空空趴在柜台上打瞌睡，青云道长在后面整理符纸。
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小孩的笑闹声，紧接着就是那首歌谣：“姜家小国师，玄术定乾坤。凤鸣九天外，渺渺是福神。”
渺渺手里的笔停住了。
朱砂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她低头看了一眼，把笔放下来。
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几个小孩又唱了一遍。
渺渺转过头，看向柜台后的妙手空空。
“这是谁编的？”
妙手空空被她这一问，瞌睡醒了一半，揉了揉眼睛，笑嘻嘻地凑过来：“师父，您现在可是名人了。大街小巷都在唱，连宫里的小太监都会哼两句。”
渺渺拿起笔，把纸上那个洇开的朱砂点补了两笔，改画成一片云纹。
她一边画一边说：“编得还挺顺口。”
妙手空空赶紧接话：“那可不，都传遍大周了。听说西域那边商队回去也唱，虽然调子跑得没边儿，词倒是记住了。”
渺渺画完那片云纹，放下笔，揉了揉额头：“但‘福神’这词太土了。”
妙手空空愣了愣，随即笑得直拍柜台：“师父，您计较这个呢？人家夸您是福神，多好啊。”
“像庙里供的。”渺渺撇嘴，“我又不是泥塑的。”
后面传来脚步声，青云道长抱着一摞符纸走出来，听见这话，把符纸往桌上一放，道：“师父，这是百姓的爱戴。”
青云道长这么一说，渺渺倒不好再嫌弃了。
她看了看青云道长的脸色，又看了看妙手空空憋笑的模样，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她摆摆手，重新拿起符笔，“让他们唱去。”
妙手空空凑过来，压低声音：“师父，您知道现在您的润笔费涨了多少吗？上个月江南有个富商，托人来求一张平安符，出价这个数。”他比了三根手指。
渺渺瞥了一眼：“三十两？”
“三百两！”
渺渺手没停：“平安符五百文一张，多了不收。”
妙手空空苦着脸：“师父，有钱不赚是傻蛋。”
“多了不收。”渺渺重复了一遍，不再理他。
青云道长捋了捋胡子，难得笑了一下：“师父做得对。灵符不是生意，是功德。”
渺渺没接话，专心画符。
外面那几个小孩还没走远，歌谣又飘进来，这回声音更大了。渺渺手一抖。
她咬着牙把最后几笔画完，把符纸往旁边一推，站起来。
“我出去透透气。”
她走到铺子门口，那几个小孩正蹲在墙角分糖吃，见渺渺出来，仰着头看她。
为首的是个扎总角的小丫头，认出了渺渺，眼睛一亮：“你就是渺渺国师！”
渺渺低头看她：“歌谣谁教你们的？”
小丫头舔了舔嘴角的糖渣：“我娘教的。她说国师大人可厉害了，把地底下的龙脉都治好了。”
旁边的小男孩插嘴：“我爹说国师大人是凤凰下凡，眉心那点红就是证据。”
渺渺摸了摸自己眉心的朱砂痣，哭笑不得。
她从袖子里掏出几枚铜钱，去隔壁摊上买了三串糖葫芦，一人给一串。
几个小孩欢呼着接了，糖葫芦塞进嘴里，又唱起来。
渺渺站在铺子门口，听着那首歌谣，忽然觉得也没那么土了。
……
林家老宅在姑苏城外，临着运河。
林老爷子头发全白了，身子倒还硬朗。
他每天早起在院子里打一套拳，然后进书房看书，几十年雷打不动。
这天早上，他刚打完拳，端着茶盏看账本，管家林福从外面进来，嘴里哼着小调。
林老爷子头也没抬：“哼什么呢？”
林福嘿嘿一笑，凑到桌子前：“老爷，我今儿去集市上买菜，听街口那帮小孩唱了首歌谣，说的是……”
他顿了顿，看着林老爷子的脸色：“说的是小姐家那位小小姐。”
林老爷子翻账本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花白的眉毛动了动：“什么歌谣？”
林福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唱起来：“姜家小国师，玄术定乾坤。凤鸣九天外，渺渺是福神。”
林老爷子把茶盏放在桌上，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笑了。先是嘴角动，然后眼睛弯起来，最后整张脸都笑开了。
他笑得胡子直抖，眼眶却慢慢红了。
“老爷？”林福有点慌。
林老爷子摆摆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婉清。”他叫了一声。
那是他女儿的名字。
当年婉清嫁到姜家，生了渺渺，后来出了事，年纪轻轻就没了。
林老爷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好几年缓不过来。后来渺渺被姜家送走，他派人去找，没找到。再后来渺渺自己回了京城，认了亲，他才慢慢打听到外孙女的消息。
“婉清啊。”他又叫了一声，声音颤抖，“你女儿真的出息了。”
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他也没擦。
林福站在门口，看着老爷子的背影，鼻子也酸了。
他伺候了老爷子一辈子，知道这些年老爷子心里有多苦。
小姐没了，外孙女丢了，林家跟姜家断了来往，老爷子一个人守着这老宅，嘴上不说，夜里灯常常亮到三更。
“老爷。”林福走过去，递了块帕子。
林老爷子接过来，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他转过身，看着林福，脸上带着笑：“林福，你说渺渺那孩子，像不像婉清？”
“像。”林福赶紧说，“听说，小小姐眉心也有一点朱砂，跟小姐当年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