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京城·皇宫:
御花园西北角,一棵老银杏树静静地立了上百年。
快三年了,它一直光秃秃地杵在那里。
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光秃秃的手朝老天爷举着。
也不知道是在抗议还是在求饶,反正姿态挺倔的。
宫人们每天浇水,每天松土,每天跟它说话,它就是不给面子,连一片叶子都不肯长。
忠叔甚至让人在树底下烧过香、摆过供、念过经,还贴过一张「招叶符」。
但它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有个小太监说,这树大概是老死了。
忠叔瞪了他一眼,他就不敢当面说了。
只能背后和其他宫人们嘀咕:
——“你们说它是不是在等什么?等一个人?等一个契机?”
——“等谁?等仙女下凡?”
——“也许是等它自己投胎?话说树能投胎吗?”
——“嘘,别瞎说了,忠叔来了。”
今天早上,一个小宫女端着水盆路过银杏树的时候,习惯性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手里的水盆掉了,水洒了一地。
“发、发芽了!银杏发芽了!”
然后整个皇宫都炸了。
——“什么?银杏抽芽了?”
——“不可能!我早上还看它光着呢!”
——“可能是听到我们说它死了,怕被砍了当柴烧,所以赶紧证明一下自己活着?”
——“别管了,走走走,去看看!”
消息传得比宫里发月钱还快。
忠叔第一时间跑过来,蹲在树底下,仰着头,看着枝头上那些嫩绿色的小芽,看了好久,旁边的人都以为他脖子抽筋了。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干枯树皮。
树皮底下似乎渗透出一丝湿润的潮气,像枯木逢春前的第一口呼吸。
“回来了。”忠叔的声音有点哑。
“谁回来了?”旁边的小太监问。
忠叔没理他,继续仰头看着那些嫩芽,眼眶红了。
顾芷宁和顾昭野赶到的时候,御花园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宫女、太监、侍卫、厨子,连御医都来了,一个个仰着头看那棵树,脖子酸了都不肯低头。
顾芷宁盯着那些嫩芽:“她回来了。”
顾昭野点头,语气笃定:“除了她,没别人。她说会解阵的,阵解了,生机就回来了。”
忠叔回过神,忙吩咐宫人:“去,把园子里所有枯了的树都检查一遍!看看还有哪些发了芽!快去!跑起来!”
宫人们四散跑开,四处奔走查验。
很快消息传回:
——后花园那棵枯了的海棠,枝头冒出了红芽。
——东殿门口那两株蔫头耷脑的桂花,叶缝里抽出了新绿。
——御花园荷花池边发黄的柳树,枝条上挂满了鹅黄的嫩芽,在风里荡来荡去,像少女刚洗过的长发。
——甚至连御膳房后墙根那丛被踩得半死不活的迎春花,都冒出了星星点点的金黄色花苞。
整个皇宫的一花一木,一草一树,尽数复苏!
还没等忠叔缓过来,宫外各地的消息也跟着传回来了:
——城外麦田,早上还是黄矮矮的,今儿一早全支棱起来了,老农蹲在地头哭了半个时辰,一边哭一边说老天开眼了。
——城北药圃,那几株眼看就要枯死的百年老参,下午也抽了新芽。
——西郊那边更夸张,猎户说早上还光秃秃的山坡,下午一看,草长到了脚踝高。
整片凡界,枯的绿了,蔫的挺了,死的活了,地里的庄稼恨不得一天长三寸。
……
顾芷宁还站在银杏树下,盯着那片嫩叶。
叶片薄得透光,脉络清晰,绿得生机勃勃。
她盯着那片叶子,嘴角翘起来,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我就知道她会做到的。”她说。
顾昭野也还站在她旁边,眼眶红红的:
“等她忙完,我要请她吃遍梧京小吃。什么煎饼卷大葱,煎饼果子,蚝仔煎蛋,鸭血粉丝,三鲜豆皮,虾饺,萝卜牛杂,葱油拌面,奶蛋醪糟,烤脑花,炸洋芋,烤冷面,云吞面……通通来一遍!”
忠叔在旁边默默补了一句:“已经让人出宫买了。”
顾昭野转头看他:“啊?”
忠叔:“午时探子来报,说见仙人虚影朝东海海域飞去。陛下当即猜到,是小贵人归来破阵。便早早让人出宫采买小吃食,买了一百样,说是等小贵人回来,让她吃个够。陛下还说,这叫‘百样宴’,寓意百事百顺、样样齐全。”
顾芷宁听完感慨:“父皇这心思,要是用在朝政上,咱们大燕早就统一凡界了。”
顾昭野不觉得:“用在朝政上多累啊,用在吃上多开心。”
忠叔咳嗽一声:“二位殿下,你们这么说陛下,陛下知道吗?”
顾昭野:“他不知道,忠叔你别告诉他。”
忠叔:“……老奴什么都没听见。”
正闲话着,天忽然暗了。
宫人们纷纷抬头。
刚才还晴朗的天突然就聚起了大片大片乌云。
那云来得极快,黑压压的,正往到海边的方向压去。
云层里还闪着暗紫色的光,隔一会儿亮一下,隔一会儿亮一下,跟有人在里面打灯笼似的。
一个小太监抬头看,兴奋道:“下雨好啊!刚发芽的树正缺水呢!这场雨来得真及时!真是天公作美!”
旁边几个宫人也跟着点头,脸上都洋溢着类似丰收的笑。
毕竟快三年没怎么下过像样的雨了,地都干得裂口子了,这场雨确实来得及时。
忠叔一开始也跟着笑,但笑着笑着笑容就僵了。
他眯着眼仔细看了一会儿那片乌云:紫色闪电,云层翻滚,雷声闷在云里迟迟不下来。
这可不像普通雷雨。
“不对。”忠叔的声音紧了起来,“那好像是……修士的劫云。”
“劫云?”小太监没听懂,“什么是劫云?”
忠叔没回答,只是盯着那片云:“那个方向……是海边。”
顾芷宁和顾昭野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顾芷宁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转身,扬声:
“忠叔!传本公主令!即刻率兵疏散海岸线所有渔村百姓!全员撤离,退至三十里外安全区域!速度要快!”
“走,我们也过去!”顾芷宁一把拉过顾昭野就往宫外走。
顾昭野被拉得踉跄了一步:“阿姐等等,还得叫上萧松言他们……”
“不用!”顾芷宁头也不回,“他们看家里的花草就知道了,他们会过来的。我们先过去!”
顾昭野死死攥着腰间玉带:“阿姐你慢点!我腰带要被你扯断了!”
顾芷宁脚步没停:“断了再系!我还没见过仙人渡劫呢!”
顾昭野:“我也没见过啊,但你能不能别扯我腰带啊!我是皇子,这样很没面子的!”
“真麻烦。”顾芷宁松开他腰带,改扯袖子。
顾昭野:“……袖子也快断了,这是尚衣局昨天新做的。”
顾芷宁当没听到,继续扯着他跑。
刚跑出御花园就撞见了禁卫军统领。
统领满头大汗:“二位殿下!陛下早已洞察天劫异象,已经下令让三万禁卫军即刻奔赴东海海岸线,紧急疏散沿岸百姓!”
顾芷宁诧异:“父皇反应那么快?”
统领回:“陛下说,他好歹当了这么多年皇帝,要是连这个都看不出来,早就被人篡位了。”
顾昭野不以为然:“废话,要不怎么当父皇呢。”
统领又补了一句:“陛下还说了,让二位殿下万万不可靠近海域,远观即可,仙人渡劫不是闹着玩的,劈下来能把人烤成炭。”
顾芷宁摆手:“知道了知道了。”
统领又补了一句:“陛下说了,你们肯定不会听。所以他让我带五十禁卫军跟着你们,万一你们靠太近,就把你们架回来。”
顾芷宁和顾昭野对视一眼。
顾芷宁:“……父皇果然了解我们。”
顾昭野:“废话,要不然怎么当父皇呢。”
顾芷宁:“……那就让他们跟着吧。”
统领松了一口气,拱手:“殿下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