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三十五分,招待所门口,严启明看了一眼腕表。
两辆加满油的吉普车已经启动,车灯刺破了黎明前的黑暗。
梁劲带着几个战士,连高山哨所用的氧气袋都备齐了。
“今天不上山。”
严启明开口,声音在黎明前夕的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随行参谋一愣:“严组长,密封点位还没启封。”
“昨晚气压下降,山上可能起雾。安全第一。”
他将那个密封袋随手递了回去。
“改查军垦田。我要看实际产出、劳动排班和训练时间分配。”
一个熬了半夜的战士,脸当场就拉了下来。
人都折腾起来了,车辆、油料、物资全到位,临出发改地方,纯心找茬。
梁劲的脸没什么表情,扫了众人一圈。
“车辆归位,油料重新登记入库。应急物资不卸,转入团部机动储备。”
战士们没再吭声,立刻照令执行。
严启明看向梁劲:“梁团长没意见?”
“考核组临时调整路线,师部全力配合。”
梁劲把登记表交给参谋,语气平淡。
“只是人员和油料已经动用,记录不能抹。后勤那边,按实际消耗入账。”
“那就按实际记。”
两个小时后,严启明一行人出现在千亩军垦田的地头。
梁劲没有先领他去丰收过的小麦区,反而从最东边的轮作试验田开始。
田头立着一块公示栏。
灌溉时间、渠道维护人、上次土壤取样日期、下次轮作作物,全都写得明明白白。
旁边还钉着一张劳动分配表,每个团、每个营本月参加生产的时长都能查到。
严启明抬手指向一行数字。
“二营三连九月份生产劳动十九小时三十分,为什么比一营少两个小时?”
梁劲翻开随身记录。
“二营三连参加了夜间实弹考核,生产任务顺延。少的两个小时由后勤农机组补上,没有摊给其他连队。”
“你们给每个连都算这么细?”
“人是来当兵的,种田是为了改善保障,不能反过来挤训练。”
严启明绕过公示栏,直接走向田里。
几名新兵正在清理收割后的麦茬。
他随手叫住一个年纪最小的。
“哪个连的?”
新兵把锄头放下,敬了个礼。
“报告首长,炮团一营三连!”
“每天干多久农活?”
“最多四个小时,平时不到两个小时。我们连这个月一共干了十九个半小时。”
“训练有没有被耽误?”
新兵乐了。
“没有。以前后勤菜不够,连队还得自己抽人到处找补。现在农机多,活分得细,反而轻松了。上个月我们连越野成绩还涨了,团长奖励了两头羊。”
严启明接着追问。
“周副政委平时怎么要求你们?”
“按表干活,干完就走。谁故意磨洋工凑时长,连长先收拾谁。”
新兵讲完,又敬了个礼。
“首长,我那边还剩两垄,没别的事我先回去干了。”
严启明摆手放人。
等人走远,他才看向梁劲。
“提前教过?”
梁劲直接把人员名册递过去。
“严组长可以自己抽编号,也可以去别的地块。今天参与劳动的一百零七人,随便问。”
严启明没接名册,又随机找了四个人。
有人嫌每周的土壤记录麻烦,有人抱怨农机组借车太难,还有个老兵当面提意见,要求明年多种辣椒,少种萝卜。
几个人的回答各有不同,账却能对上。
生产没压训练,产量没有虚报,战士们也确实得了实惠。
中午前,考核组走完了千亩田的三个大区。
严启明临时抽查一段灌溉渠,维护员当场拿出检修记录。
七月二十六日出现过渗漏,二十七日修复,二十八日复检,连更换了几块石板都写着。
“这些表是谁设计的?”
“周副政委定的基础格式,陆教授和老魏后来改了七次。”
梁劲回答。
“现在每块地出了问题,都能追到具体环节。”
“周秉衡今天怎么没来?”
“他有航天协作站的任务。严组长考核的是驻地工作,没必要让他跟在后面讲解。谁管哪一摊,谁负责接待。”
严启明看了梁劲片刻,转身上车。
“去独立培育区。”
独立培育区门口,陆远山早已收到临时通知。
严启明刚登记完,便提出要看七号棚。
陆远山没有让路,先取出两份文件。
“这是师部公函,这是军区和农业厅双重备案证明。霸王花试验株属于保密科研项目,核心区域需提前三个工作日报备,再由军区审批。”
严启明接过文件,脸色微微一沉。
管理权、科研资料归属、外来人员审批流程,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盖着军区红章。
文件的签发日期更是在吴国强调任之前,手续完美得找不到任何瑕疵。
想绕过师部临时进棚,程序上走不通。
“我是正师级考核组组长,也不能进?”
“您的考核权限覆盖驻地行政、训练和公开建设成果,不包含保密育种材料。”
陆远山翻到最后一页。
“如果军区临时补发审批,我们马上开放。”
严启明把文件还回去。
“公开部分有什么?”
“赵淑芬老师会汇报火龙果贺兰一号的育种进展,论文、对照数据和留种记录都能查。”
会议室里,赵淑芬已经摆好了资料。
她没有讲空话,直接从第一代霸王花浆果化记录开始,讲到果实糖度、耐旱性、种子发芽率和第二代选育方向。
每组数据后面都跟着检测单位与签字人。
严启明翻到生长周期那一页。
“霸王花在贺兰山的生长速度,远超现有文献记录。苏星眠同志用了什么特殊方法?”
赵淑芬推了推眼镜,从资料最下层抽出一本厚记录。
“基质改良、昼夜温差控制、补光时长和根区湿度稳定,四个变量共同作用的结果。这是我们两年的详细对照表。”
“仅凭这些,能提高这么多?”
“能。”
赵淑芬翻到附录。
“我们当初写项目报告时就注明了,所有农艺措施均可在常规条件下复现。目前甘省农科院、陕北试验站和西北农业大学都做过小规模验证。”
严启明抬头。
“验证结果呢?”
“三处平均增速比常规栽培提高百分之三十一到百分之三十八。贺兰山多出的一部分,来自本地品系筛选和连续两年的种子驯化。”
赵淑芬又推出三份回函。
“这是复核材料。您可以拿走副本,也可以直接发函询问。”
严启明从头看到尾,最后停在那句“常规条件可复现”上。
一年前留下的一行保险条款,此刻将所有异常都纳入了可验证的实验体系。
“苏处长参与了多少?”
“最初的品系选择和技术方向由她确定,具体实验由我负责。她怀孕后,已经退出日常操作,只参加月度数据审核。”
“她有没有单独保留配方?”
“核心配方在军区备案柜里。我手中有完整实验副本。技术可以保密,数据不能作假,这是科研规矩。”
严启明合上记录。
“今天不进核心区了。”
陆远山接过文件。
“感谢配合。”
*
接下来的三天,严启明换了七次路线,突击检查了驻地的每一个角落。
贡菜加工坊里,他临时抽了三袋成品复称,误差没超过二两。
刘小麦把人员工分、质量扣分和物资兑换册全摆出来,连谁因为切条太粗被退回重做都记着。
防护林苗圃的成活率由三家单位交叉抽检,数据互相印证。
高山哨所的蔬菜粮食供应记录,能和后勤的出库单精确到斤。
航天协作站公开区可以参观,涉及内部参数的房间,赵建军抬手就拦。
“严组长,请出示对应保密许可。”
“我负责考核周秉衡。”
“考核身份不能替代涉密权限。您可以查他是否在岗、任务是否完成,不能看技术原件。”
赵建军把制度文件递过去,站在门前半步没退。
严启明最终也没强闯。
训练场上,两年的考核成绩逐月上升。
卫生队的伤病记录显示,战士因长期营养不足和高强度生产导致的劳损病例下降了四成。
整个驻地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个岗位都能独立运转,每个环节都有据可查。
周秉衡全程没有陪同,也没有替任何人作答。
第三天半夜,考核组回到招待所。
副手放下最后一份访谈记录,声音里透着疲惫。
“组长,军垦田、哨所、后勤、科研、加工坊、训练和航天协作站,我们都查过了。临时抽人问了四十七个,口径有差别,可事实能互相印证。”
他停了停。
“找不到问题。”
严启明将笔记本合上。
“是真的没有问题。”
就在这时,他桌上的加密电话忽然响了。
严启明接起,听了几秒,脸色骤变。
“你说什么?龚老病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