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衡接过名单,目光在那三个履历上掠过。
“严启明什么时候到?”
“九月二十二日上午,提前四天。”祁连峰声音发沉,“他申请自带考核组,不用军区政治部另外配人。”
李政委放下茶杯。
“这是有备而来。”
周秉衡翻开桌上的日程安排,神色未变。
“让他来。现场考核的申请是我们提的,没道理临到头又怕人查。”
严启明比通知时间早到了两个小时。
两辆吉普车停在营门外,他没让警卫提前通知师部,带着三名考核组成员下了车。
司机准备进营登记,他抬手拦住。
“先等等。”
严启明站在营门外,足足看了十分钟。
他本以为边远驻地,管理上总会有些松散懈怠,可眼前的一切却让他微微皱眉。
十一点五十八分,换岗哨兵提前两分钟抵达,步伐整齐划一。
双方核对口令、枪支编号和执勤记录,交接结束后,上一班哨兵才列队离开。
营区主路上,一辆运粮卡车靠右慢行。
后方有卫生队吉普车接近,执勤兵打出手势,卡车当即停进避让区。
三十秒后,道路重新恢复通行。
考核组里有人低声开口。
“车辆调度挺顺。”
严启明没说话,踱步到营门旁的值勤室。
“今天上午进出多少辆车?”
哨兵立刻翻开登记册,声音洪亮。
“报告首长,进入十二辆,驶出九辆。三辆在营,分别是后勤处运粮车、科研处取样车和卫生队救护车。”
严启明接过登记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时间、车牌、驾驶员、事由,每一栏都有人签名。
临时出车还附着值班干部的批准编号。
他将册子还回去。
“按你们平时的规矩来,不必因为考核组到了另做安排。”
“是!”
进入营区后,严启明又看了道路、停车区和食堂后侧的垃圾处理点。
地面整洁,车辆按用途分区,连刚卸下来的粮袋也垫了木板,没有直接落地。
他偶尔停下,随口叫住一个路过的战士。
“你们营这个月参加生产劳动多少小时?”
“报告首长,十九个半小时,全部排在非训练时段。”
“训练时间有没有被占?”
“没有!生产计划需要团部训练科和后勤科共同签字,遇到考核周,计划自动顺延。”
战士的回答又快又准,没有半分犹豫。
严启明没有再追问。
直到祁连峰亲自带人迎出来,他才抬手敬礼,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
“严组长,欢迎。”
“祁师长客气了。我们提前过来,没打乱你们的安排吧?”
“工作照常开展,谈不上打乱。”
双方进了会议室。
祁连峰将一份考核日程表推过去。
“军垦田、防护林和后勤单位,考核组随时可以查。航天协作站涉及国防项目,公开区域正常参观,涉密区域需要出示保密许可。”
“独立培育区由军区和农业厅双重备案,按照师部公函,外来人员需要提前报备。相关成果、审批文件和非涉密台账,都能提供。”
严启明一页页看完。
日程排得很满,却没有限定具体路线。
每个项目后面都标着负责人、原始台账存放位置以及复核单位。
他将纸放回桌上。
“周副政委准备得很充分。”
话里带了点讥讽。
周秉衡坐在对面,连茶杯都没碰。
“现场考核关系到组织任用,准备充分是职责。严组长要临时调整路线,也可以。”
严启明看向他。
“包括突击检查?”
“只要符合保密和管理规定,随时欢迎。”
“那就好。”
严启明没再谈考核内容,只让三名组员先去招待所安顿。
当天傍晚,他果然没有通知师部,一个人摸到了后勤仓库。
老张刚带人做完晚间盘点,听见来意,二话不说把人领进账房。
“严组长想看哪一年的?”
“随便看看。”
“那就从今年一月开始。”
老张把总账、分类账和出入库签名单全部搬到桌上。
严启明没按顺序翻。
他先抽出五月,又转到去年九月,最后查到一笔三十斤应急蜡烛的领用记录。
“去年地震影响铁路运输,为什么要领蜡烛?”
“地震加上线路连着下了三天暴雨,驻地停电六个小时。卫生队领十二斤,通讯连八斤,师部值班室四斤,剩下六斤分到三个仓库。”
老张将签名单抽出来。
“领取人、值班干部和仓库保管员都在这儿。用完的蜡头也回收称重了,总共四斤二两,后来交给维修组做防水封蜡,一点没浪费。”
严启明又翻了几页。
“军垦田夏收的小麦进了几号库?”
“二号粮库。总产七十一万三千斤,晒场损耗和清选损耗一万零四百斤。八月三日复检水分,合格后入库。食堂按月领取,战备周转部分单独封存。”
“为什么不进一号库?”
“那不行!”
老张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一号库存的是统配粮,战士们自己流汗种出来的不能混账。混在一起,年底审计一查,我老张怎么跟全师的兵交代?”
“贡菜加工坊的成品走哪个出库流程?”
“原料进坊前由科研处、后勤处和加工坊三方称重。成品验收由刘小麦和质检员签字,科研处开成果转化试行单,后勤处再办出库。”
老张起身,从柜子里抽出一个蓝色文件夹。
“这是上个月第一批成品的手续。出库两千斤,换回海货一千四百斤、工业用盐六百斤。折算标准、运输损耗和接收单位回执全在里面,一清二楚。”
严启明接过去,翻到最后一页。
军区审计组的结论书盖着红章。
【账实相符,流程合规,未发现违规调拨及账外物资。】
“审计组什么时候来的?”
“七月十二日,临时通知,没打招呼就来了,查了足足四天。”
“提前准备过?”
老张抬头看他,笑了笑。
“严组长,仓库每天都要见底账。真等审计组来了才补,早晚把自己补进去。这账不是给检查的人看的,是给前线的兵看的。不记清楚,出事先坑战士。”
严启明将文件合上,没再开口,转身离开。
老张送到仓库门口,等吉普车开远,才抹了把额头。
旁边的保管员凑过来。
“张主任,他是不是没查出问题?”
“少高兴。”
老张瞪了他一眼。
“能专挑那几笔问,说明人家来之前就把咱们驻地的情况摸了个底掉。后面都给我把精神提起来。”
*
同一时间,周家小院的加密电话响了。
苏星眠刚吃完晚饭,扶着桌子起身接听。
“这里是贺兰山驻地周家。”
电话那头先传来一阵杂音,随后响起周秉源的声音。
“弟妹?”
“大哥,是我。秉衡刚回来,你等一下。”
苏星眠刚要把话筒递过去,周秉源忽然大声开口。
“织织生了。”
她动作一停。
旁边的方岚听见这句话,汤勺直接掉进了搪瓷缸里。
“生了?织织生了!”
周秉源的呼吸有些乱。
“今天凌晨三点十二分,男孩,七斤六两。母子平安,医生说都很好。”
他停了一下,又像怕人听不清似的,重复了一遍。
“七斤六两。哭声特别响,隔着走廊都能听见。”
方岚已经冲到了电话旁边。
“快给我!让我听听!”
苏星眠先把话筒交给周秉衡。
周秉衡贴到耳边。
“大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再开口时,周秉源的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老二,我当爹了。”
这几个字讲得很慢。
周秉衡握紧话筒。
“嗯,你当爹了。”
他顿了顿。
“恭喜,大哥。嫂子辛苦了,你这几天别光顾着看孩子,先把她照顾好。”
“我明白。她刚睡下,孩子在旁边。护士抱走一次,我跟过去看了,没抱错。”
周秉衡差点笑出声。
“嗯,大哥,干得不错,咱们周家的长子长孙别跟丢了。”
“不能大意。我儿子,我得不错眼珠子的瞅着。”
方岚再也等不住,抢过话筒。
“老大,织织吃东西没有?奶够不够?你别让她碰凉水,也别叫一屋子人进去吵她。孩子有人照顾,你守着织织!”
“妈,都安排好了。许政委爱人带了鸡汤,医生也看过。”
“鸡汤把油撇干净,先别让她吃太腻。还有你,抱孩子之前洗手!”
……
方岚抱着电话讲了好一会儿,才舍得交回去。
苏星眠凑近。
“大哥,孩子名字定了吗?”
“定了。爷爷说下一代排怀字。”
周秉源的声音听起来总算平复了些。
“织织生产前就想好了。孩子无论男女,都叫怀屿。他生在海岛,那里也是我和织织成家的地方。”
“周怀屿。”
周秉衡低声念了一遍。
他的手掌随即覆上苏星眠的肚子。
左侧的金色种子轻轻动了一下,顶了顶他的掌心。
苏星眠低头摸了摸。
“听见堂哥的名字了?”
腹中又动了一下。
方岚笑得停不下来。
“这两个也听懂了!怀屿是哥哥,等你们出生,让他带着你们玩。”
电话挂断后,方岚仍坐不住,翻箱倒柜找出新棉布,准备连夜给孙子做小衣服。
院门忽然被敲响。
赵建军拿着一份临时通知进来。
“政委,严组长刚改了明天的考核安排。”
周秉衡接过文件。
原定的军垦田检查被划掉,下面多了一行手写内容。
【凌晨四点四十分出发,随机抽查一处高山哨所。点位密封,离开营区后启封。师部领导不得随行,沿途不得提前联络。】
赵建军补充了一句。
“严组长还交代,哪座哨所提前收到消息,现场考核直接记不合格。”
周秉衡看完,将通知递给祁连峰派来的值班参谋。
“回去告诉严组长。”
“明早四点四十分,车、人、油料全部到位。他想抽哪座,就查哪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