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驻地来了新兵。
运输连同时调来一名女通讯员,二十二岁,名叫古丽娜扎尔。
姑娘身高一米七,眉骨高,鼻梁挺,皮肤白,扎着两条乌黑的长辫子。
军装穿在身上利落挺拔,抱着档案袋进团部登记时,半条走廊的人都回了头。
下午不到三点,后勤处老张那里已经来了四拨人。
“张主任,运输连新来的通讯员,家里什么情况?”
“滚一边去。”
“我就打听一下,又没想干什么。”
“你小子中午还打听卫生队新来的护士,下午就换人了?滚滚滚!”
第二拨人刚进门,老张直接抓起账本。
“领物资拿批条,问姑娘出去左转找组织科。我这里管的是猪肉白菜,不管媳妇。”
第三拨是来人职位明显高了很多。
一个连长,还带了半包茶叶。
老张把茶叶塞回他怀里。
“别想了,人家是来干工作的。谁敢借着打听情况骚扰新同志,我先把你们的名字报上去。”
“老张,咱们就是关心新同志。”
“关心到人家户口本上去了?”
“那姑娘真没对象?”
老张端起茶缸,慢慢喝了一口。
“你们要是真有本事,就去问。别围着我转,我又不是媒婆。”
众人悻悻离开。
下午,赵建军护送苏星眠去卫生队做产检。
苏星眠肚子已经很大,走路比从前慢了许多。
赵建军在旁边扶着她,走两步就回头确认一次。
“嫂子,台阶。”
“看见了。”
“前面有门槛。”
“也看见了。”
“那您慢点。”
“我走得已经够慢了。”
话刚落,团部走廊另一头有人抱着文件快步走来。
赵建军下意识往旁边让,和对方擦肩的一刻,脚下突然绊了一下。
他的身体往前一冲,军帽歪到了耳边。
怀里的文件被他死死护住,整个人差点跪在地上。
古丽娜扎尔连忙停下。
“同志,你没事吧?”
赵建军站直身体,迅速扶正军帽。
“没事。”
古丽娜扎尔看了一眼平整的地面。
“这里没有东西啊。”
“我知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差点摔倒?”
赵建军脸色涨红。
“鞋底有点滑。”
古丽娜扎尔低头看了看他的军鞋。
“你鞋底沾着泥,确实挺滑。”
赵建军:“……”
苏星眠在后面已经憋得肚子轻轻发抖。
她扶着墙,慢悠悠开口。
“小赵,你刚才是被什么绊了?路挺平的啊。”
赵建军转身立正。
“报告嫂子,没绊着。”
“那你帽子怎么歪了?”
“风吹的。”
“走廊里有风?”
赵建军耳朵更红了。
古丽娜扎尔看看他,又看看苏星眠,突然笑了。
“嫂子,我先去送文件。”
“去吧。”
古丽娜扎尔走远后,赵建军还站在原地。
苏星眠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碰了一下。
“人都走了。”
“嫂子,刚才是地滑。”
“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真的。”
“我没说不信。”
赵建军抱紧文件,闷头往前走。
到了卫生队,这件事已经被跟着送药的刘小麦听了个完整。
她一回家属院,张翠花第一个冲了出来。
“小赵看上人家了?”
“我没说他看上了。”
“他都差点给人姑娘跪下了,还不是看上了?”
马春兰接话接得很快。
“人家姑娘是通讯员,正经编制。今天才报到,听说问她情况的人都快把老张的门槛踩坏了。咱们小赵能争得过?”
“怎么争不过?”
张翠花立刻护上了。
“建军跟着周副政委这么多年,立过功,提了干,模样也周正,人还机灵,就是家庭条件差一点。”
方岚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出来,笑道。
“建军这孩子年轻有为,不管相貌还是前途,都不差。”
张翠花拍了拍大腿。
“我早说了,建军该成家了!二十五岁还打光棍,对得起他爹妈吗?”
苏星眠坐在椅子上,手掌护着小腹。
“先打听人家的情况,别一听长得好看就往前冲。”
刘小麦压低声音。
“我从刘大姐那都打听到了。”
几个人立刻围过来。
“古丽娜扎尔的父亲参加过解放新疆,后来一直在边防部队。她母亲是当地妇女主任。她从小骑马射箭,枪法也好,入伍后射击成绩排全团第三。”
张翠花吸了口气。
“这么厉害?”
“人家性子爽快,不扭捏。运输连有个男同志帮她搬行李,她当场就讲清楚了,东西她自己能拿,不欠人情。”
马春兰啧了一声。
“那比刘小麦还难追。”
刘小麦不服。
“我哪里难追了?”
张翠花上下打量她。
“你当初相亲不是把人家媒人说哭了吗?”
院里笑成一片。
苏星眠抬手压了压。
“别急着给小赵安排。先看看古丽娜扎尔愿不愿意认识他。”
方岚点头。
“眠眠说得对。婚姻这事,得两个人愿意。”
晚上,赵建军值班。
周秉衡从办公室出来,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小赵。”
“到!”
赵建军立刻站直。
“想成家了?”
赵建军的背绷得更直,沉默两秒后开口。
“报告政委,有……有点想法。”
周秉衡侧过身。
“坐下聊。”
赵建军没敢动。
“政委,我站着就行。”
“我让你坐。”
“是。”
两人坐在台阶边,周秉衡没有绕圈子。
“古丽娜扎尔?”
赵建军差点把帽子捏变形。
“政委,我还没正式认识她。”
周秉衡看着他。
“你跟了我七年,立过三次功,执行任务从没掉过链子。谈对象这件事,怎么反倒畏手畏脚?”
赵建军盯着地面,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我父母没得早,从小跟着爷爷长大。家里没什么人,也没攒下什么东西。”
“这和你成家有什么关系?”
“我总觉得……像我这样的,没资格挑人家姑娘。”
周秉衡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你跟了我七年,三次立功,替驻地挡过枪,也替我跑过最危险的路。”
他停了停。
“你配得上任何人。”
赵建军喉结动了下。
“政委……”
“真想认识,就堂堂正正去认识。至于人家愿不愿意跟你接触,那是她的选择。先把腰挺直,别自己先退。”
赵建军重重点头。
“我明白。”
他没有马上离开,从上衣内袋取出一张折起的纸条。
“还有件事。”
“杜副师长今天亲自找了我。”
周秉衡打开纸条,上面只有时间和地点。
明早八点,师部招待所二楼六号房。
“他说,下一步有人要动您的去留。”
“他很有诚意,想见您一面。”
周秉衡把纸条收进文件夹。
“拖了这么久,是该见见了。”
……
第二天七点五十八分,周秉衡推开招待所六号房的门。
杜商河已经等了半个小时。
桌上放着一只文件袋、一封带梅花印记的密信,还有一张完整的派系名单。
“周副政委,请坐。”
周秉衡坐下,没有碰桌上的东西。
“杜副师长找我,有什么事?”
杜商河给他倒了杯茶,手却抖了一下,水洒在杯沿外。
他索性放下水壶。
“航天所的审核组明天到贺兰山,这件事已经传到京城。”
“龚老准备借这件事做文章。”
周秉衡翻开那张名单。
杜商河继续往下讲。
“他和总政一位副部长有旧,准备以航天国防急需特殊人才为名,从总政干部局下发特调令。”
“调令可以绕过军区正常考察程序。”
周秉衡抬头。
“调我去航天所?”
“对。”
杜商河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你一旦进入保密单位,三年内不允许调出。师政委位置空悬超过六个月,军区必须重新任命。”
“到时候,你在航天所出不来,李政委年龄到了必须退。这个位置自然会落到别人手里。”
房间里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周秉衡翻到名单第二页。
上面有个名字被红笔圈了三次。
严启明。
“东山军区现任师政委,四十六岁。龚老真正的嫡系门生。五年前从军长手里接过作训改革,表面上是实干派,实际上每次关键调动都站在龚老那边。”
杜商河把一份履历推过来。
“严启明三年前就想调回西北。他妻子的娘家也在省城,只要调令一落,他会立即以班子稳定为由申请平调。”
“到了那一步,龚老便能拿下贺兰山师部、伴生矿和三北防护林的军方协调权。”
周秉衡将履历放下。
“这些是龚老告诉你的?”
“前两段是密信里的命令,严启明是我根据人员调动和派系关系推出来的。”
杜商河额头已经见了汗。
“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只有一个,那就是善于观察。我跟了龚老几年。他用人的习惯,我能猜到七八成。”
周秉衡拿起那封密信,从头看到尾,重新折好,收进自己的文件袋。
随后,他看向坐立难安的杜商河。
“杜副师长,你来找我,是为了告诉我这些,还是为了你自己?”
杜商河不再解释。
十秒后,他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接着弯下腰,向周秉衡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周副政委。”
“我想活着离开贺兰山。”
一旦周秉衡离开,贺兰山的领导班子一换,他就是那个绝佳的替罪羊。
他要应付周家的报复。
而龚老不会让一个知道太多的外系副师长继续留在这里。
他最终的结局很可能会被双方碾压,背着处分改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