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航天测试基地,技术审核组会议室。
投影幕布上,铺着一页页手写推导。
字迹规整,公式旁详尽标注着每一步的中间值、变量来源、误差范围及代入条件。
七名高级工程师围着长桌,已经连续讨论了四个小时。
桌上茶水凉了两轮,没人动。
审核组组长拿起红笔,在第三页圈出一处修正项。
“低温点火阶段,燃料压力波动原本是我们最头疼的问题。”
“这份建议里,把压力补偿拆成了七个区间。”
“每一个区间都给了测算方向。”
坐在右侧的老工程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第二组参数刚验证完,偏差控制在千分之三以内。”
“如果不是原始数据不够,我怀疑还能再往下压。”
年轻工程师翻到后面,声音有些发干。
“组长,这个人没有用任何涉密资料。”
“他引用的全是公开论文、公开教材,还有几份老旧的国外期刊。”
“可他推到的结论,已经超过我们内部之前的几轮试算。”
会议室里安静片刻。
审核组组长盯着投影上的一行字。
【建议将高温段金属疲劳寿命与低温启动误差同步校核。】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震撼。
“这份推导,给我的感觉只有一个。”
“写信的人,站得比我们高。”
所有人齐齐抬头。
审核组组长合上文件。
“方老那边松口了吧,寄件人是谁?”
“贺兰山驻地21师,副政委,周秉衡。”
……
次日上午,贺兰山师部值班室。
值班员正在整理晨间电话记录,桌上的红色专线忽然响了。
他接起电话。
“贺兰山师部值班室。”
听筒里传来一道沉稳男声。
“请转接周秉衡同志。”
值班员翻开登记本。
“请问您是哪个单位?”
对方报出一串单位代号。
值班员手一抖,钢笔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墨痕。
那是国家最核心的军工序列。
他坐直了身子,声音也绷了起来。
“请您稍等,我立刻转接。”
电话一路转到副政委办公室。
周秉衡正在核对训练计划,听见专线响起,抬手接过听筒。
“周秉衡同志,我是西北航天测试基地技术审核组组长,姓程。”
“你寄来的技术建议函,我们已经完成第一轮初步验证。”
周秉衡翻页的动作没停。
“结果如何?”
“第一组参数,偏差控制在千分之三以内。”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我们想了解,你手里是否还有后续计算。”
周秉衡拿起铅笔,在纸上勾掉一项车辆保障数据。
“有。”
“第二组和第三组已经完成修正。”
“变量更多,需要你们提供公开发表的基础参数范围,我才能继续往下算。”
程组长沉默了两秒。
“周同志,你有兴趣来一趟航天基地吗?”
周秉衡的视线投向窗外,家属院的方向。
眠眠昨夜又睡得不安稳,腰酸得厉害。
他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却坚决。
“抱歉,我的妻子即将临产,近期没有外出公干的计划。”
程组长语气很快缓下来。
“理解。我们明天派人去贺兰山。”
“欢迎。”
电话挂断后,办公室门外已经站了两个人。
梁劲手里拿着文件,脸上写满了按捺不住的八卦。
“航天所?”
周秉衡将听筒放回去。
“保密。”
梁劲张了张嘴。
“就两个字?”
“两个字够了。”
梁劲被噎得难受,抱着文件转身就走。
到了门口,他又忍不住回过头
“周副政委,航天所的人来找你,不会是请你去造火箭吧?”
周秉衡抬头,淡淡地问。
“梁团长,你今天训练计划做完了?”
梁劲一个激灵,立刻把门带上。
“我现在就去练兵。”
……
消息还是传开了。
航天所要派人来贺兰山。
找的人还是周副政委。
师部走廊里,几个干事凑在一起,话都不敢讲得太大声。
“周副政委还会算火箭?”
“听说人家从保密单位打来的专线。”
“这事儿能乱问吗?”
“不能问,心里总能想吧。”
祁连峰坐在办公室里,听完文书干事的汇报,沉默许久。
方明远前几日那通电话,终于有了答案。
军区重点培养。
航天所亲自登门。
祁连峰拿起钢笔,在工作安排上写下两行字。
【航天所联络员抵达期间,师部全力保障。】
【相关材料按保密程序管理。】
文书干事站在一旁。
“师长,要不要请周副政委过来问问?”
祁连峰摆摆手。
“他该报备的,自然会报备。”
“他不该讲的,你问也没用。”
他又补了一句。
“通知警卫连,后天加强师部外围登记。”
“航天所来人,别出岔子。”
……
杜商河听到消息时,正在办公室里翻那份梅花密信。
他盯着纸上的梅花印章,看了很久。
航天所。
那种单位,为什么会找周秉衡?
他上周让人传的话,到今天都没回音。
如今航天所的人要来,周秉衡身上多出来的分量,已经不止一个师政委的位置了。
这应该就是龚老忽然改口,让他按兵不动的原因。
可按兵不动有什么用?他已经把人得罪死了,断人前途如杀人父母。
他这边真出了问题,龚老未必会捞他。
杜商河拿起电话。
“师部办公室吗?”
“再替我约一次周副政委。”
干事犹豫了下。
“杜副师长,周副政委上午交代过,近期工作繁忙,私人会面暂缓。”
杜商河腮帮子紧了紧,挂断了电话。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十分钟,拿起那封带梅花印记的密信,塞回抽屉最深处。
……
傍晚,周家小院。
陆远山抱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走得飞快,进门时差点踩到兔狲的尾巴。
兔狲炸着毛跳开,冲他叫了一声。
方岚从灶房出来。
“陆教授,您慢点,眠眠刚睡醒。”
陆远山连忙放轻脚步,脸上的喜色却藏不住。
“我太高兴了。”
“文件下来了!”
苏星眠正坐在炕边喝温水,听见动静抬起头。
“什么文件?”
陆远山把文件袋放到桌上,小心抽出那张盖着红章的任命书。
“军区和建设局联合下发。”
“苏星眠同志,任三北防护林贺兰山段技术总顾问,行政级别调整为正处级。”
方岚愣了一下,随即一拍手。
“正处级!”
“眠眠升正处了!”
她高兴得在屋里转了一圈,转头就往灶房走。
“得庆祝。我去拿猪脚,晚上给你黄豆猪脚汤。”
陆远山笑得合不拢嘴。
“苏副处长,不对,现在该名正言顺叫苏处长了。”
苏星眠低头摸了摸肚子。
腹中两个小家伙安静得很。
这两天,她却越来越能感觉到,身体里那股生机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
小腹沉,腰也发酸。
预产期,九月底,十月初。
大概没剩多少日子了。
她抬头冲陆远山笑了笑。
“陆教授,名头变了,活儿可不能少。”
“火龙果那边的记录,明天还得送来。”
“军垦田的秋收,还有防护林的推进……”
陆远山立刻应下。
“没问题。”
“您安心养胎,数据和项目,我跟我爱人盯着呢。”
说完,他便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
七点,门外传来吉普车的声音。
周秉衡进院时,手里拿着一份密封文件。
他看见桌上的任命书,脚步顿了顿。
“文件下来了?”
苏星眠冲他伸出手。
“周副政委,恭喜你家苏处长。”
周秉衡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低头看完任命书,才郑重地回道:
“恭喜苏处长。”
方岚在旁边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儿媳妇升官,比你升官还让我高兴。”
“嗯,确实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周秉衡把密封件放到桌上。
“妈,你是不是炖汤了。”
“哎呦,可不是!我得盯着我的汤去!”
看着母亲风风火火地进了厨房,周秉衡才开口。
“航天所后天到。”
“领队是技术审核组组长亲自带队。”
苏星眠拆开文件,名单一页页翻过去。
最后一行备注格外清楚。
【随行携带三份公开征集难题原始技术文档,请周秉衡同志当面解答。】
苏星眠抬头看他。
“你打算怎么办?”
“公开参数能算,超出范围的不能碰。”
周秉衡话音刚落,一股炖猪脚的浓郁肉香从厨房飘来,胃里忽然翻了一下。
他脸色微变,转身快步出了屋。
院里很快传来压低的干呕声。
灶房里的方岚:“……”
苏星眠扶着桌沿站起来,慢慢往外走。
周秉衡扶着院墙,额头冒了汗。
苏星眠伸手搭上他的腕脉。
“又开始了?”
周秉衡缓过气,低头看她隆起夸张的小腹。
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眠眠……”
苏星眠从针囊里抽出一根银针。
“担心我的生产?”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叹了口气。
“生完这两个,咱们再也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