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两?”
王虎陡然拔高声音,把身旁的老崔吓得一个激灵。
“你这铺子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怎么不去抢呢?”
“您这话就说得不对了。”
钱三儿摊着手,圆胖的脸上仍旧是那副笑盈盈的表情:
“铜驼街上这么多家铺子,位置不说最好吧,也是有一席之地的,楼上楼下三层,后面还有一进院落,三万两已经是看在公子诚心的份上给的公道价了。”
老崔听得直皱眉,一张脸黑的能滴出墨来。
三万两是什么概念?
朱雀营一年的军饷加起来也不到两千两,这个姓钱的张嘴就要三万,分明是戏弄人。
“此言差矣。”卫昭含笑道,一双明眸亮得惊人,“放在三年前或许还值这个价,现在嘛……徒有其表。”
“不知公子愿意出多少?”
钱三儿眼见占不到丝毫便宜,所幸直言。
卫昭同样伸出三根手指,似笑非笑的勾着唇角,眸色却深沉如上京的冬夜,带着冷峭寒意。
“三千两!”
老崔和王虎大眼瞪小眼互相看着对方,一脸的不可思议。
旁人讨价还价,千八百两都如同讨了天大的便宜。
可咱将军,直接照着零头叫价,凭一成就想盘下整个望月楼。
奇人呐!
“这位公子,街口的那家茶肆还得五千两呢,三千两?您莫不是拿在下寻乐子?”
钱三儿的笑容一僵,脸色有些难看起来。
卫昭抬眸看了他一眼,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夹在指间,勾着唇道:“就三千两,算是抬举你了。”
“哼!”
钱三儿眼光一沉,猛地一拍桌子,心中怒意直似瓮中之火,滚滚翻涌而上。
压着声,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
“公子今日究竟是来盘铺子的,还是故意来找茬的?”
“自然是来盘酒楼的,不过……”
卫昭眯着眼瞧着四周,面色微沉,唇角弧度不变,眸底却生出三分冷意。
“你若是为难,不妨将真正的东家叫来。”
钱三儿眼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皱了皱眉,冷道:
“公子此言何意?这望月楼只有一位东家便是在下,何来真正的东家一说。”
卫昭翘着的唇角慢慢放了下来,一双剑眸也不再盈满笑意,开口间的冷意渐深:
“是吗?钱三儿,需不需要本公子给你提个醒儿?”
钱三儿那张圆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小眼睛里的精明劲儿不知什么时候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
干咳两声,想说什么,最后却是咬了咬牙,把话又咽了回去,手指不自觉地搓捻起来。
许是有些紧张,碰倒了茶盏都不自知。
卫昭此刻反倒是不急了起来。
捞过桌上的一个空茶盏,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对方。
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让钱三儿胆战心惊。
卫昭的目光带着审视,仿佛一只伏低身躯的野兽在衡量眼前猎物的价值。
额上大滴大滴的冷汗顺着脸颊落了下来,抬着胳膊想去擦,却发现手抖得厉害。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年轻的公子哥儿给他一种极具压迫的感觉,甚至有些熟悉的感觉。
“考虑的怎么样了?”卫昭突然出声。
钱三儿身体一震,脸上白白的肥肉都跟着抖动,心中的不安让他愈发有些慌乱。
颤颤巍巍道:“公,公子,非是小人不愿如此,只是……”
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卫昭悠悠开口:“你是担心你姐夫吧?”
被挑明心思的钱三儿沉默良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重重点了点头,求助般的看向卫昭。
“钱老板大可放心。”卫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淡淡说道:“只要本公子在京中一日,便保你姐夫全家无虞。”
钱三儿看着她,那双精明的眼睛中翻腾着各种异样的情绪,终究是存了几分怀疑。
卫昭解下腰间的玉牌,在手里把玩一转,放在桌上轻轻推了过去。
玉牌通体是晶莹的翠绿色,好像一株长在深山中带了灵性的植物,显然是极好的玉料。
正中用篆书刻着一个烫金的“卫”字,在日头下泛着微光。
钱三儿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僵在原地。
镇国公府!
卫家!
他,他竟然是卫家的人!
定了定神,正起身子。
老国公提兵北上,过灵武门时对着全城百姓曾言:
“自今日起,我大梁百姓可以挺直腰杆过着富足的生活,只要卫家还有一人尚在,不叫胡马掠我一城一地。”
这句话钱三儿一直记着。
此刻再看到代表着卫家嫡系血脉的玉牌,竟一时有些泪眼朦胧,无语凝噎。
再抬头时,眼神已截然不同,拱着手恭恭敬敬的同卫昭作了一揖,道: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卫世子当面,多有冒犯,还请世子爷恕罪。”
“钱老板不必多礼。”
卫昭伸手将他扶了起来,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挂着温和的笑意:
“这是三千两,足够你在别处重新置办一份产业了。”
“多谢世子爷再造之恩。”
钱三儿连声应下,转身去取地契文书,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不少。
老崔凑过来,乐的一颠一颠的,“头儿,你这出戏唱的,算是叫俺开了眼。”
卫昭瞥了他一眼,“京中多贵人,身不由己亦是常理之中,他还算个识相的人。”
老崔连连点头,眼中的精光愈发亮了一些。
少年将军的这份勇气和胆量,教人佩服,也叫人安心。
微微转头,就见王虎在那眉头紧蹙,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忍不住问道:“虎子,咱将军盘了铺子你怎么一点不开心呢?”
“将军,不对啊。”
“哪里不对?”
“昨日咱们回去后便查了账,只有八百两银子,可您今日一出手便是三千两。”王虎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那这银子……”
卫昭将银票拍在桌上,笑而不语。
老崔探头一瞧,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上面的印鉴赫然是“琉璃公主府”。
“头儿,你管公主借钱了?”
“不然呢?”卫昭将玉牌收起,理直气壮,“本将军这点家底都给你们买了吃食,哪里还有剩余。”
老崔长叹一声,感慨似的道:“公主就是公主,三千两说给就给。”
卫昭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是她给的吗?
那不是本世子磨破嘴皮子才求来的。
三千两,一分都不多给。
还说什么这酒楼算她一份子,日后盈利四六分成。
她六我四。
这九公主,身子不爽利,脑子倒好使,生意经念得叫一个精明。
不过半盏茶,钱三儿折返回来,将地契文书和字据一并摆在卫昭面前,“世子爷,这望月楼是您的了。”
卫昭接过文书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反手递给老崔,“收好了,赶明叫人来拾掇一下,就定在小年开业。”
老崔将地契放入怀中,只觉心跳加速,仿佛胸前那一块皮肤也在跟着发烫。
这可是朱雀营弟兄们往后赖以生存的营生,绝不能在自己手上出了差子。
不等几人清点旧物,只听得门外有爽朗的笑声传来:
“卫世子好手段,仅凭三千两便拿下了这望月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