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过得飞快,转眼便是腊月初八。
从前繁盛的花朵早已凋零,枝头光秃秃的什么都不剩,池塘里的彩鱼看着都比往日清冷几分,到处显出萧索之感。
自用过早饭后,卫昭便一直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空出神。
“卢伯,这些大雁往南方而去,是否也会经过北武城外的荒原。”她轻声道。
北武荒原,那是卫家军镇守的凌北关所在,也是自己长大的地方。
三年前的今日,北境已经百草枯折,小雪渐生了。
“少爷是想起当年的事了吧。”卢伯为她披上大氅,沉声道,“若是老爷还在,看到如今少爷担任了指挥使,不知道有多欢喜。”
卫昭笑了笑,嘴角有些发苦。
父亲尚在,二皇子和吴家还会忌惮几分。
如今不过短短两年光景,卫家已不复当年的辉煌。
除了史官笔下一句“凌北关外,镇国公卫苍率军与敌死战,终寡不敌众,凌北军全军覆没,镇国公负伤返京,一载薨逝”的评价,还有谁真正记着卫家这些年抛头颅洒热血,为国戍边的功绩。
只怕皇帝自己都忘记了。
卫昭闭了闭眼。
朱雀营建立已有旬月,粮草军械马匹等一应之物迟迟没有动静。
老崔接连五日往军械监询问,得到的答复无外乎卫营初建,建制未稳,兵器甲胄等暂存监库,待枢机台核定无误再行发放。
所言皆有律法可依,条目处理的干干净净,让人挑不出一点儿错处。
究竟出自谁的手笔可想而知。
“少爷,少爷?”卢伯见她神情有异,抓着披风的指尖关节泛白,不由得轻声唤道。
卫昭回过神来,面色平静道:“凌北关那边可有信儿?”
卢伯摇摇头,“老七去了七八日,至今没有消息传回,要不要再派人……”
卫昭打断他的话,声音平平无波,“不必,七叔向来稳重,许是遇到事情耽搁了,对了。”
话锋一转,“吴凌那边有什么动静?”
“每日从城防司出来就直接回府了,不曾见过他人。”
卫昭眉头一皱,吴凌此人断不是那种忍气吞声之人,此番不按常理出招,只能说明有人给他传了话,让他隐忍不发。
姜恒。
这个名字一瞬间在脑海中闪过。
皇上诸子中,唯有二皇子心机深沉,冷漠狠辣,作为执棋者,这一手正拿了七寸,令自己想动却动弹不得。
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回身间清澈的眸光中突然带了一点暗芒,“派人盯紧了。”
“是。”卢伯抱拳应下,用得竟是军中上下级传达命令时才有的手势。
他已经许久没见自家少爷这么严肃的神情了,自是不敢大意。
……
……
东校场两侧的旗杆上,那面金线绣朱雀的营旗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仿佛厉鬼哭号。
演武场上稀稀拉拉站着百来号人,盔甲倒是齐整,什么样式都有,有些人甚至还留着前营的番号。
兵器架上也是寒酸得紧,十八般兵器样样不缺,可若走近细看,枪头的红缨褪去了原先的红色,有些发白,刀刃卷口的不在少数。
“这叫什么军营?”
陈阿狗蹲在营房门前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看不到几颗米的小米粥,拿筷子搅了两下,终究是叹了口气。
老崔靠在墙根下抽着旱烟,眯着眼看着那些无所事事的兵卒,慢悠悠吐出一口白雾。
“混小子,知足吧,比起那些守烽燧的,能有口热乎饭就不错了。”
“崔叔,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陈阿狗从台阶上蹦下来,几步走到他跟前。
“咱在朱雀门的时候也不曾吃过这种东西,怎地来了朱雀营反倒不如原来。”
他越说越激动。
“好歹也是公主府的卫率,不说顿顿有荤腥,白面馍馍管够吧,起码不能是这清汤寡水的东西,还不如老家的猪崽吃的好呢。”
“军械马政仓廪三监扣着粮饷不给,这几日都是公主和头儿拿着自己的月例贴补,能让你小子喝着小米粥就咸菜已经是万幸了。”
老崔叹息一声,轻飘飘的,却似乎含着莫名的情绪,让人的心里无端一揪,“殿下和头儿都不容易,咱们少发点牢骚,免得给头儿听去烦心。”
陈阿狗撇撇嘴,心中纵有些埋怨,此刻也只得咽回去,“俺也不想让头儿难做,可弟兄们委屈啊,外面都说咱们……”
两人的交谈渐渐将所有人吸引了过来。
都是原先朱雀门带来的老伙计,还有几个新拨来的兵卒,与陈阿狗皆是一样憋屈的很。
“都聚在这里做什么,没事做了吗?”
营门口传来卫昭平静的声音,仿佛是从九天之上传来,沉闷的砸在校场中。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朝她看去。
一身紫色衣衫如流云闪电,更衬得她威严高贵。
陈阿狗一个激灵,将头深深埋下,不敢再看。
“方才不是还高谈阔论,现在哑巴了?”
卫昭走到他身边,笑盈盈地看着。
那清澈的眸子里在晨曦的映照下仿佛野兽的眼睛,亮得出奇,也骇人的出奇。
分明是笑着,可众人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狗儿也是好心,军械监那些杂碎扣着咱的东西不给,实在欺人太甚,您莫要迁怒于他。”
关键时刻还得靠老崔站出来解围。
卫昭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裳,才道:“我有说狗儿说错吗?”
陈阿狗一愣,旋即搓了搓手,大约是冷的,缩着脖子低眉顺眼凑近了些,小声说道:头儿,你不生气啊?”
“为什么要生气?说的是实情,咱们确实是大梁最穷的卫营,不过,他们想要看笑话,还得问问咱答不答应。”
她说得掷地有声,不疾不徐,笑容奕奕,日光照在她的瞳影里,仿佛亮晶晶的宝石。
众人闻之顿觉眼前一亮,拳头握得嘎吱吱响。
“将军说得对,别人越是看不起咱们,咱们就活出个样子来。”
“没错,叫那些人看看,咱朱雀营是打不垮的。”
兵卒们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校场顿时热闹起来。
卫昭看着他们,眸中似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有什么渐渐浮了起来,叫人一瞬间觉得灼烫。
这些都是平头老百姓家的孩子,入军营不过谋个生计。
二皇子此举分明是为了挑起朱雀营的矛盾。
只要内讧一生,军心涣散,都不需要别人动手,崩溃,是迟早的事。
目光盯着木桶里没人喝的小米粥,眉头微皱。
公主府近来安稳的很,军械还能暂缓,可这吃食。
“将军,我回来了。”
一道浑厚的嗓音在耳边炸响。
卫昭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定睛之下却愣住了。
只见王虎不知从哪儿搞来两只山鸡,满面春风地在同袍面前显摆。
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