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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并肩作战(12)修罗记忆

    这场相互缠杀的战斗整整持续了三天。

    当杨希真陪同布林德冒雨来到兵营街区阵地这边巡察时,雨势已经由倾盆转为绵密的阴雨,像一层灰色的纱幕,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种暧昧而腐朽的湿润中。但这雨洗不净任何东西——它只能让血水流得更远,让尸体泡得更胀,让空气中的恶臭更加粘稠地附着在每一寸皮肤上。

    这么久以来,布林德第一次由衷对战争感到说不出的恶心。

    不是恐惧,恐惧他在无数次战场中已经经历过了;不是愤怒,愤怒在珍珠港事件后就一直燃烧在他胸口。这是一种更深层的、生理与灵魂同时发出的排斥反应——就像一个人突然看清了自己赖以生存的机器,其内部齿轮是如何由绞碎的肉骨和碾磨的鲜血来润滑的。

    他觉得很累了,心累。

    整个战场就像一座绞肉磨坊。

    兵营街区原本是一排排整齐的砖木结构营房,现在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和坍塌的墙壁。街道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被炮弹串联起来的积水弹坑,坑与坑之间由泥水和血肉铺成的“地面“连接。遍地可见泡在污水坑中、爬满蛆虫的肿胀发白尸体——那些尸体在热带的高温高湿下迅速腐败,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灰白色,像被水泡发了的馒头,表面的毛孔里钻出密密麻麻的白色蛆虫,随着尸体的轻微浮动而起伏,仿佛那些尸体本身还在以某种方式呼吸。

    还有被砍掉的残肢断臂,有的还穿着军服的袖子,手指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有扣掉的眼珠,混在泥水里,像两颗被踩扁的玻璃珠;甚至腑脏器官——一段肠子挂在断墙的铁丝网上,随风摇晃;一个肝脏泡在弹坑的积水里,引来一群绿头苍蝇,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声。本方的、日本人的都有,有些已经分不清国籍,只能根据军靴的样式或残存衣料的颜色勉强辨认。湿闷的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烈尸臭味——那不是单一的臭味,是腐败蛋白质、硫化氢、粪便、火药残留和某种更甜的、类似烂水果的气息混合而成的综合体,浓到几乎可以用刀切开,浓到让雨水都带上了某种油腻的质感。

    布林德戴着军用手套,但手套早已被泥血浸透,手指间滑腻腻的。他每走一步,靴子都会陷入一种介于泥浆和肉酱之间的物质里,发出“咕唧“的声响。他不敢低头看,但又不得不看——因为那些“地面“随时可能让他滑倒。

    踏足这片满是鲜血泥泞、污秽似修罗地狱般的街面,布林德满腹心事地纠结着夏洛克交待自己的核心任务。

    那个在布雷顿森林的柱廊下与他碰杯的男人,那个掌握着黄金与铀矿石秘密的“伯乐“,交给他一个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使命:观察密支那战役的进程,评估中国战场的战略价值,并确保一条从马六甲到洛斯阿拉莫斯的秘密链条不被切断。夏洛克的话语还在他耳边回响:“密支那的每一滴血,都是在为曼哈顿计划争取时间。如果东方战场崩溃,如果日本人从中国大陆抽调兵力南下太平洋,B-29就没有基地,***就没有投送手段。到那时,预备方案就会启动——那意味着更多的塞班岛,更多的密支那,更多的……绞肉机。“

    布林德当时不懂“预备方案“的全部含义,但现在他懂了。他看着眼前这座真正的绞肉机,突然明白了夏洛克所说的“极端情况“是什么——如果核计划失败,如果美国不得不一寸一寸地攻占日本本土,那么眼前这种相互屠戮的作战方式就会延续下去,从密支那复制到冲绳,从冲绳复制到九州,直到整个太平洋变成一片由碎肉和断骨铺成的沼泽。

    他随手拾起一块埋在泥水中的金属片。

    那是一块三角形的铜质徽章,边缘已经被弹片崩得卷曲,表面糊满了黑褐色的泥垢。布林德用拇指擦去上面的泥水迹,露出底下斑驳的铭文——“国立西南联合大学“。他默默看了几秒,然后转手递给杨希真。

    杨希真接过校徽,手指微微一颤。他认得出这个标志——清华、北大、南开三校南迁合并而成的西南联大,是中国战时最高学府的象征,是无数青年学子在轰炸和迁徙中守护的火种。这块校徽怎么会出现在密支那的战场上?它的主人是一个投笔从戎的学生兵?是一个被征召的翻译官?还是一个战死后被炮火翻埋了身份的、不知名的年轻人?

    杨希真将校徽紧紧攥在手心,铜质的棱角刺进他的皮肉,带来一丝清醒的疼痛。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校徽揣进了贴身的口袋,仿佛在为某个素未谋面的同胞收殓遗骨。

    他们再跃过一处积水大弹坑。那弹坑直径足有五六米,坑底积着浑浊的、泛着油花的泥水,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绿色的、类似水藻的东西——布林德不敢细看那是不是某种人体组织。他助跑几步,奋力跃过坑沿,靴子落在对岸的瓦砾堆上,发出哗啦一声响。

    就在这时,布林德忽听见身旁一处废墟瓦砾中似乎有微弱呼叫。

    那声音极其细微,像一缕即将断线的蛛丝,夹杂在雨声和远处零星的枪声中,几乎难以分辨。如果不是布林德恰好落地时侧耳倾听,如果不是那声呼叫带着一种独特的、属于活人的颤抖,他可能会以为那只是风声穿过碎砖的呜咽。

    “希真!“布林德压低声音,但语气急促,“这边!“

    两人赶紧招呼,一起抬起一截断树残根,然后徒手刨开覆盖在上面的碎砖和瓦片。砖块被雨水泡得发酥,一掰就碎,但下面压着的混凝土块却沉重异常。布林德的手套被一块锋利的钢筋划破,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但他顾不上这些。

    挖了大约两分钟,他们终于清出了一个小空间。

    那是一个左腿被齐膝炸断的中国士兵。

    士兵仰面躺在泥水里,身下垫着一具日军的尸体——那具日军尸体的腹部被剖开,肠子流了一地,与士兵的断腿纠缠在一起,像两株被狂风扭结在一起的、腐烂的植物。士兵的左腿从膝盖以下完全消失,断口处血肉模糊,白色的骨茬刺破皮肉,像一截折断的树枝。他的军服已经烂成了布条,胸膛上布满了弹片划开的伤口,但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手——那只手死死攥着一截还在滴血的、显然是日军肠子的东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掐进那团暗红色的组织中,仿佛那是他最后的、唯一的武器。

    士兵的身体不时在颤抖,脸上露出撕心裂肺般的痛苦表情。但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因为失血和疼痛而涣散,却依然望着天空,望着那层灰色的、永无止境的雨幕。他的嘴唇在翕动,发出那种微弱的、像婴儿啼哭般的呼叫。

    布林德跪了下去。

    他不顾泥水和血污,不顾那具日军尸体散发出的恶臭,伸手抱起了这个跟托尼年龄相仿的伤兵。伤兵很轻,轻得像一袋稻草,轻得让布林德感到恐惧——仿佛他抱着的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是一具已经被掏空了一半灵魂的躯壳。

    幼年时全家被中国人从废墟中所救的场景再度涌现。

    他至今记得那张中国人的脸。

    旧金山大地震,一群中国人,冒着余烬和倒塌的危险,徒手刨开瓦砾,将他和家人拖了出来。那个中国人的脸满脸烟灰,牙齿发黄,但眼睛亮得像星星。那个人用粗糙的手掌拍去他脸上的灰尘,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娃娃,没事。“

    此刻,他抱着这个浑身秽泥血污、手里死死攥着一截日军肠子的伤兵,一股愧疚之情霎时涌上心头。

    他愧疚于自己此刻的任务,他在这里观察、记录、评估,本质上是在用这些士兵的鲜血兑换华盛顿办公室里的战略筹码;他更愧疚于那种无法言说的、被夏洛克赋予的任务,仿佛他的使命比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生命更高尚,仿佛曼哈顿计划的公式比这条断腿更有价值。

    珍珠港的家仇,密支那的血债,让他对日本人的恨意更增几分。但此刻,当他低头看着怀中断腿士兵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时,他忽然意识到,恨意救不了任何人。恨意只能制造更多的断腿,更多的肠子,更多的、泡在污水里爬满蛆虫的尸体。

    “医护兵!“杨希真起身大声呼叫。

    他的声音在废墟间回荡,像一把锋利的刀,劈开了战场的死寂。片刻后,一列担架快速冲了过来。两个穿着红十字袖标的医护兵抬着担架,深一脚浅一脚地越过弹坑和瓦砾,泥水溅到他们的裤腿上,但他们顾不上这些。

    布林德内心无比复杂地等医护兵给伤兵扎上一针镇痛剂。那针吗啡是从美军补给站调来的,珍贵的、救命的液体被推进伤兵的血管,他扭曲的面容稍稍松弛了一些,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像叹息般的**。医护兵迅速用止血带扎住断腿上方,用绷带简单包扎,然后将伤兵抬上担架。

    在抬起的瞬间,布林德注意到,伤兵那只攥着日军肠子的右手,依然不肯松开。医护兵试图掰开他的手指,但伤兵在昏迷中依然保持着那种可怕的握力,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连接。最后,医护兵只得作罢,让那截暗红色的肠子随着担架一起晃动,像一面怪异的、血肉的旗帜。

    担架匆匆而去,消失在雨幕中。布林德跪在那里,保持着怀抱的姿势,直到杨希真伸手将他拉起来。

    他脑海中不断浮现刚刚一路见到的血腥场景——那些肿胀的尸体,那些扣掉的眼珠,那段挂在铁丝网上的肠子,以及那个学生兵的西南联大校徽。心情愈加感到沉重,像有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胸口,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疼痛。

    但他明白,这是战场,没有规则和人性,你死才能我活,要想生存就只能比敌人更加麻木和凶狠,这就是战争的残酷。这不是顿悟,是一种缓慢的、令人窒息的沉沦——他感到自己正在变成一台机器,一台能够面不改色地跨过尸体、计算伤亡、评估战略价值的机器。

    密支那战役只是预演。

    如果照夏洛克所说,若曼哈顿计划无法实施,或是并没给自己交待清楚的所谓极端情况出现,将来这种相互屠戮的作战方式就会延续下去,直到日本人彻底投降为止。布林德逐渐有些想透了——不是想通了,是想“透“了,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海绵,沉重而饱和,再也吸收不了更多的苦难。

    暂时没有别的办法。要想阻止那套预备方案变成现实,或许只有不惜代价保障曼哈顿计划向前推进。让***在洛斯阿拉莫斯的沙漠里诞生,让B-29从天宁岛起飞,让一切在瞬间结束——哪怕那种结束本身也是一种巨大的、不可饶恕的罪恶。但至少,那种罪恶是短暂的,而不是像眼前这样,一天一天、一寸一寸地,将人类的肉体和精神碾磨成齑粉。

    汉斯扣他私人信件这事想来也算了。那个OSS的幽灵,那个监控着他每一封家书的阴影,此刻在他心中变得微不足道。隐忍下来吧。如果个人的隐私、个人的情感、甚至个人的尊严,能够换取这场绞肉机的提前关闭,那么被监控又算得了什么?

    “老布,“杨希真在一旁皱着眉,依据经验提醒道。

    他的声音将布林德从沉思中拉回现实。杨希真指着周围那些已经开始鼓胀的尸体,眉头紧锁:“再不赶紧安排清理已腐败发烂的阵亡人员尸体,疫病传开,大家都很麻烦。霍乱、伤寒、鼠疫……在密支那这种地方,比日本人的刺刀杀人更快。“

    布林德神情木然地点点头。他知道杨希真说得对。在军事史上,死于疫病的士兵往往多于死于战火的。但他此刻已经没有力气去安排这些了。他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是灵魂的——仿佛他所有的情感、所有的记忆、所有的道德判断,都在这三天里被这座绞肉机碾碎,只剩下一个空壳,一个还能行走、还能点头、还能执行命令的空壳。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伤兵被挖出的弹坑。那里,日军的尸体还半埋在瓦砾中,腹部的创口像一张无声的嘴,对着灰色的天空。雨水落在那具尸体的脸上,冲刷着那双已经浑浊的眼睛,仿佛某种迟来的、毫无意义的洗礼。

    布林德情绪低落,和杨希真一起转身,向西机场指挥部走去。

    他们的军靴踩在泥水里,发出单调的啪嗒声。杨希真走在前面,背影挺直,像一杆在风雨中不肯弯曲的竹。布林德走在后面,手里还残留着抱过伤兵时的触感——那种湿滑的、冰凉的、介于生命与死亡之间的触感。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的那座修罗地狱还会在那里,明天,后天,直到密支那的最后一个日本人倒下或者被烧死。而他,必须继续走下去,走向那个有地图、有电报、有战略决策的指挥部,走向那个属于夏洛克的、属于曼哈顿计划的、属于更高层级的冷酷理性的世界。

    但在他心底,某个角落已经永远地改变了。那个角落属于那个攥着日军肠子的断腿士兵,属于那块西南联大的校徽,属于旧金山大地震记忆废墟中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他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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