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来水起身的同时，刘尕和裴四宝的反应同样不慢。
他们用的都是同一套动作。
单腿往腹部一收，身体顺势由贴地匍匐变成了单膝跪地，再然后大腿肌肉发力，脚掌往下一蹬，积雪被蹬踏力道踩得四下飞溅。
两个人身子像弹簧一样弹起，转身迈开大步就朝后狂奔。
前后用时一秒都不到，全靠强大的核心力量完成。
鬼子步哨看见黑影窜起的瞬间，毫不犹豫就扣下了扳机。
“砰！”
一道枪声传来。
子弹贴着刘尕的身旁飞了过去，击中他前方十米外的雪层。
鬼子步哨拉动枪栓继续上膛，同时扭头往阵地大本营呼喊：“侦察兵！有支那侦察兵！”
尖锐的叫喊声传到几百米后的阵地，原本为了隐蔽而刻意保持安静的日军炮兵阵地突然暴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随后，接二连三的摩托引擎声响起，车头大灯的光柱劈开了前方的黑暗扫向旷野，朝步哨这边开了过来。
步哨指着王来水三人逃离的方向急喊道：“在那边！往那边跑了！”
闻言，跨在偏三轮摩托车上的驾驶员，右手一发力，直接把油门拧到了底。
轮胎在雪地上打滑空转，卷起雪沫。
等轮胎压破雪层咬住底下的硬土后，整辆摩托车猛地窜了出去。
偏斗里，日军机枪手已经把歪把子机枪架在了挡板上，借着车灯搜寻着前方的目标。
前方的旷野上。
刘尕两条腿甩得跟风火轮似的，寒冬腊月的冷空气顺着气管直往肺里灌，像吞了刀片一样喇得嗓子阵阵发疼。
他一边提着枪冲刺，一边扭头往后看了一眼。
后方几百米外，那几道光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推过来。
车头灯上下颠簸，引擎越来越响。
“日他妈！”刘尕破口大骂，“鬼子有摩托！这咋办来水！”
王来水闷头往前跑，同时思索对策。
裴四宝脚下加了一把力，往中间靠拢了两步。
“王班长！分开跑吧！”
王来水听到裴四宝的建议，扭头往后扫视。
一、二、三、四……
后面追上来的车灯，绝对不止三辆！
“不能分开！”王来水厉声反驳，“分开一个都跑不掉！”
他一把将背在肩膀上的步枪摘下来，大吼一声：“刘尕！咱俩留下断后！四宝，你走！”
听到这话，裴四宝心头一颤，原本跑得涨红扭曲的脸也瞬间收住。
“你说啥呢王班长！”裴四宝转过头，“一起来的就得一起走！老子不当抛下兄弟的孬种！”
身后的引擎声越来越近了，摩托车车轮碾压雪地的咯吱声都已经清晰可闻，车灯也罩住了奔跑的三人。
“开火！”偏三轮车斗里的机枪手大喝一声，扣下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由于野地的路面起伏不平，架在车斗上的机枪准头极差。
子弹只是打在三人身侧的每一寸土地，噗噗作响。
王来水缩了缩脖子，刹停脚步，双脚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沟，随后单手往后一撑，身体侧转半圈，整个人面朝摩托车扑倒在雪地里。
手里的步枪顺势往前一探，左手托住护木，右肩一顶，枪托抵住肩窝，头一偏，觇孔、准星、远处最亮的那一盏车头灯，再往上抬一寸，那是驾驶员胸膛的位置，瞬间完成三点一线。
然后……
砰！
王来水扣下扳机，子弹破风飞出。
百米开外，那辆被王来水瞄准的摩托车在枪响的同时瞬间失控，只看到灯光在扭动蛇行，很快就偏离轨道，远远撞向一边停了下来。
命中了！
“打得好！”刘尕见状，喝彩一声。
他跟王来水配合了不知道多少次，在王来水下令断后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做出了一样的动作。
刹停，转身，就地侧滚，在距离王来水右手边三米位置趴下。
刘尕喝彩完，瞄准了第二辆摩托车，果断开火。
裴四宝停下脚步愣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王来水和刘尕趴在雪地里阻击，两条腿怎么都挪不开步子。
王来水一把拽过枪栓退出弹壳，回头瞥向傻站的裴四宝。
“跑啊！不要停！这是命令！”
裴四宝犹犹豫豫往前踉跄了半步，再次停下，“王班长……我不能……”
“我操你大爷！”王来水破口大骂，“你他娘的听不懂人话是吗？不想我们白死就快走啊！”
骂完，王来水再也不看他一眼，转过头，继续朝着前方不断逼近的鬼子车队开枪。
裴四宝紧紧咬住牙关，力度大到恨不得把牙齿咬碎。
“王班长……你们撑住！”
裴四宝终于转过身，两条腿重新注入力量，朝着平安县城狂奔而去。
鬼子追兵遭到还击，便不再驾驶摩托车硬冲，而是纷纷刹车，车上的鬼子翻身下车，趴在雪野上开始对射。
这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没有了颠簸的车斗影响，鬼子的射击精度直线上升，几乎每一发子弹都是奔着面门而来。
王来水和刘尕手里只有两支步枪，怎么可能拼得过对面五挺歪把子和四支三八大盖的交叉火力？
何况他们身下的位置并不是什么土坑，前方是一片毫无遮挡的开阔地。
狂风骤雨般的子弹很快就将他们压得完全抬不起头来。
突然间，一颗子弹飞来，击中了刘尕的左肩，瞬间将他的左肩肩胛骨击碎。
刘尕一颤，步枪脱手，痛苦地捂住血流如注的肩膀，仰头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呀啊！操！！”
听到兄弟的惨叫，王来水目眦欲裂，从雪地里抬起头来，看向刘尕大吼一声：“刘尕！”
声音还没完全落地，又一发子弹直奔王来水飞来。
只听见一声爆裂。
子弹从王来水的太阳穴穿透而过，带出一蓬触目惊心的血雾。
王来水的吼声戛然而止，头颅失能砸在雪地上，没了生息。
“来水……”刘尕心头宛如刀绞，眼眶霎时红透。
他强忍着肩膀处钻心剜骨的剧痛，单手再次抓起步枪，想要继续朝前开火。
开了一枪后，第二枪迟迟开不出来。
单手退弹壳容易，想要把新一发子弹重新推上膛却难如登天。
往后拉还有右肩抵着，往前推却是控制不住步枪往前滑，刘尕试了几次都无法完成上膛。
他果断放弃了步枪，把右手收了回来。
紧接着艰难地翻了个身，改成仰面朝天躺在雪地里。
刘尕摸索着掏出身上带的四枚木柄手榴弹。
他本想再去摸王来水身上的，可惜此刻侧过身子，右手就被压在身下，而左手又因为肩骨碎裂完全抬不起来，只能作罢。
他用牙齿配合着右手，将四枚手榴弹的后盖拧开，扯出里面的引火线拉环。
随后将手榴弹全部夹在左腋下，右手的四个手指头分别扣住那四个拉环。
做完这一切，刘尕安然地闭上了眼睛，静静地等待着。
对面的鬼子发现这边已经没有了任何反击的动静，所以便端着枪弓着腰，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摸了上来。
等摸到近前，几名鬼子兵围成一圈探头查看。
他们看到了一个趴在血泊中已经被爆头的尸体，以及另一个仰面躺在雪地里，右手摸着左肩，双眼紧闭，似乎已经失血过多死去的晋绥军。
就在这几名鬼子刚松了一口气的瞬间，地上的刘尕突然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通红的眼眸中，透着满满的死志。
他右手猛然向上一拉！
“哧……”
一截浓烈的白烟瞬间从刘尕的左腋下蹿腾而起。
“八嘎！！”
鬼子瞳孔爆炸，转身就跑。
轰！！
没等他们跑出几步，四枚手榴弹在刘尕的腋下同时起爆。
巨大的冲击波将九个鬼子全部包裹了进去，高温灼烧了他们的皮肤，破片穿透了他们的身体，无一存活。
已经跑到二里地外的裴四宝听到爆炸，心头一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可夜色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即便如此，他心里也已经知道了结果。
一滴热泪刚流出眼眶，就立马被他抬手抹掉。
又过了几分钟，他远远看到东门外战况激烈，果断转头跑向西门。
绕了一大圈终于绕了过来。
城墙上的士兵发现情况朝下喊道：“站住！什么人？开枪了！”
“炮兵营的！奉团座命令！”裴四宝脚下不停，甩下这一句就从坍塌的西门城墙踩着废墟跳了进去。
进城后他没有去找楚云飞，而是直奔炮兵营的隐蔽阵地。
“营长！”他冲进营部大喊着，“营长！鬼子炮兵阵地坐标带回来了！快把炮拉出来，再晚鬼子就转移阵地了！”
屋里站着一群人，可刘尕却怎么也找不到炮兵营长那张熟悉的脸。
他神情一愣：“营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