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话,侯夫人身边的力嬷嬷,带着一个粗使婆子过来。
那婆子语气生硬,那眼角看人:“孟姑娘,侯夫人让你立即随老奴去一趟知安院。”
瞧着这架势,如果孟芙清稍有迟疑,怕是立即动手拿人。
漫儿瞧着这架势瞬间紧张起来,联想到孟芙清方才说自己犯了错,当即上前一步拦在自家姑娘身前,想要护着孟芙清。
该来的挡不住,孟芙清瞧着这情形就已经明白,大概那几只猫的事还是没有瞒住,已经被侯夫人知晓。
既然已经接受离开侯府,对她而言,便没有比这更重的责罚,也就没有什么好惧怕的。
孟芙清轻轻拉了拉漫儿,示意她让开,随后朝那婆子点了点头:“麻烦嬷嬷带路。”
婆子瞪着漫儿,从鼻子里冷哼一声,给了孟芙清一个算她识相的眼神,迈步在前头带路。
知安院早已被王氏带人围住。王氏在王蔓淑找上门后,立刻派人前来捉拿孟芙清,孟芙清比顾衍早到片刻。
而此刻,那几只猫儿已经被王氏命人装进布袋,用麻绳扎紧袋口,丢在地上。
墨祁瀿与言信,也被带到王氏面前。
王氏接过王蔓淑递来的温茶,轻轻抿了一口,神色挑剔又厌恶地看向墨祁瀿。
“衍儿念着你生父的情分,将你收留至侯府,你不把心思用在读书学习上,公然违反禁令,私自养猫,当真是令本夫人失望。
明知道老太君沾不得这些畜生皮毛,还要犯,在你眼中可有半点孝心?莫非养你还养出了只白眼狼?”
这一字一句当真是一点情面也不留,生生将一个孩子往不孝不悌、不思感恩上面逼。
墨祁瀿小小的身躯此刻摇摇欲坠,他紧抿着唇,不知如何辩驳,这猫他的确养了。
王氏也不跟他废话,将茶盏放下,目光凌厉地继续问道:“本夫人知你一个孩童,绝不可能独自在府里养这么多猫,是不是还有人帮你?那人可是孟芙清?”
王蔓淑看准时机,上前一步,从袖中摊开一个纸包,纸上的茯苓麦芽粉末显露出来。
她语气放柔,望着墨祁瀿,带着几分蛊惑:“瀿哥儿,我知你是个好孩子,事到如今,你就别替孟姐姐隐瞒了。我已经从你寝屋里找到了茯苓、麦芽这两味可调养胃气的药材,这府里除去我,就只有孟姐姐通晓药理。
告诉表姑,是不是孟姐姐蛊惑你养的猫?你年岁尚小,只要你把真相说出来,姑母定然不会怪罪于你。”
话音刚落,孟芙清恰好抵达,王蔓淑这番说辞一字不差落入孟芙清耳中。
王蔓淑撞到孟芙清清凌凌的目光,指尖一顿,很快别看眼,继续鼓励的瞧着墨祁瀿。
墨祁瀿撞见到来的孟芙清,神色一惊,软白的小脸瞬间变得凶狠,恶狠狠瞪了王蔓淑一眼:“养猫是我自己的主意,与旁人何干?你休要胡口冤枉旁人。侯夫人,都是我自己的错,你要罚就罚我好了!”
孟芙清脚步一顿,心头一暖。
就见王氏因墨祁瀿这番有担当的话,脸色变了变。她冷漠的两指在虚空轻轻点了点:“好,既然如此那就先处决这几只畜生,给我往死里打!”
话落,当即有粗使婆子重重扬起木棍,啪的一声落下,布袋里传出一声凄惨的猫叫。
顿时,墨祁瀿整颗心骤然揪紧,不管不顾朝着那布袋冲去,却被身手利落的护卫死死抱住,言信也一并被拦了下来。
“啪啪!”又是两棍落下,鲜红的血水从布袋缝隙里渗了出来。
墨祁瀿与言信见状,挣扎得愈发剧烈,双目睚眦欲裂,胸口像是被生生劈开一般,痛得窒息:“不要,不要伤害大丫。”
王氏对此无动于衷,冷眼旁观,适时悠悠开口:“瀿哥儿,再给你一次机会,私自养猫一事,可有人帮你?”
王氏本就看不上墨祁瀿,借机整治他是其一,更想借着这件事,将孟芙清逐出凌霜院,彻底赶出侯府。
墨祁瀿闻言,小小的身子瞬间僵住。他清楚,王氏是在用大丫它们的性命胁迫自己指认孟芙清。墨祁瀿猛地看向孟芙清,死死抿紧了唇。
婆子的木棍接连落下,猫儿的叫声愈发凄惨,在布袋里挣扎的也愈发剧烈。
孟芙清瞧着眼前惨烈的一幕,脸色骤然发白,清丽眉眼染上一层难以掩饰的凄怆。
这一幕太过刺眼,瞬间勾起她尘封的过往。
当年在南阳郡萧家,婆母为名正言顺侵吞她的嫁妆,将她扭送去家庙,威逼利诱府中下人,肆意污蔑她不守妇道的场景,历历在目。
喉头微微发紧,酸涩堵在心口,她垂了垂纤长的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涩意。
终究,是她招来的祸事!
孟芙清再抬起眼时,径直看向那执棍打杀猫儿的婆子,轻喝一声:“住手!”
这清凌凌的嗓音并不算大,还带着她独有的柔媚婉转,可那婆子竟鬼使神差的,当真顿住了动作。
等反应过来,婆子慌忙抬眼去瞧王氏的脸色,见王氏面色愈发难看,心底猛地一颤,补救的再次挥起了木棍。
孟芙清纤身一掠,已经走到婆子跟前,白皙纤细地抬手,硬生生夺下那根木棍,随手扔落在地。
目光触到那染血的布袋,胃中一阵翻涌恶心,她强压下喉头的不适感,旋即双手并拢,恭恭敬敬朝王氏躬身行礼。
“侯夫人,求您放过这些猫,这件事的确是我的错,是我怂恿的瀿哥儿,我……”
“母亲,这件事与旁人无关,是我允许瀿哥儿养的猫!”就在孟芙清决意将所有罪责一力承担之际,顾衍冷寒彻骨的声音骤然响起。
声音并不洪亮,却自带慑人威压,硬生生压过了她柔婉的话音。
随着话音落下,在场众人齐齐望向院门口。
只见顾衍端坐在轮椅上,由长风推着缓步走入。
他目视前方,依旧面无表情,如悬空明月般矜贵难言,可周身凛冽的气场,任谁都能看出他已然动了真怒。
也是,墨祁瀿是他亲手收下的养子,他岂能不在意。
王氏带来的下人尽数面色一僵,眼底浮出惧色。
就连王氏的神色也顿了顿,却很快稳住了心绪。
她深知自己这个儿子虽极度护短,却最重规矩。墨祁瀿违逆府中禁令在先,人赃并获,就算他再恼怒,也绝不会当众翻脸。
毕竟身为侯府世子,当以身作则、为人表率。若是连他都默许禁令被触犯,日后何以管束府中上下。顾衍常年带兵征战,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
王氏抿了抿唇,语调平缓,径直忽略顾衍方才的话语,话中暗含暗示。
“衍儿,你来得正好。瀿哥儿是受人蛊惑,才会触犯禁令私养这些畜生。咱们侯府容不下惹是生非的祸水,这般蓄意教唆之人,理应逐出府中,也好还侯府一片清明。”
“义父,不是的!这事和孟姑姑无关!”墨祁瀿一听要将孟芙清逐出侯府,当即急了。他宁愿舍了自己性命,也要护住大丫它们,却绝不能自私地连累旁人。
无论大丫它们最后下场如何,最初是孟芙清救了大丫,后来又救下了小花。他绝不能恩将仇报。
干爹说过,做人要有底线。
顾衍没有说话,只是端正坐在轮椅上,由长风继续推着往前走。
从孟芙清身侧经过时,他目不斜视,目光始终平视前方,看似全然无视身侧之人。
唯有一缕浅淡雅正的药香,丝丝缕缕钻进鼻尖。
他垂在膝上的指尖极轻地扣了一下,动作细微无人察觉。
脑海中默然掠过方才一幕
女子看着纤弱单薄、不堪一击,方才却偏偏不惧威压,上前拦下婆子,似要将所有罪责一力担下。
就像那扑火的飞蛾,自不量力,带着一股执拗又笨拙的傻劲,偏偏与她平日展露的清醒聪慧截然相悖。
他沉寂多年的心湖,悄然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细碎浅薄,连顾衍自己都未曾察觉。
长风推着轮椅停稳,顾衍抬眼直视王氏,语气淡漠,听不出半分情绪:“母亲,瀿哥儿养猫是我默许。正是有我的庇佑,这些猫儿才能隐匿至今。身为侯府世子,我未能以身作则,确实该罚。长樾!”
“是!”长樾快步应声而出。众人这才看清,他手中竟捧着一根粗实的马鞭。
王氏瞧见这个马鞭眉头锁紧,脸色立即变了几变,哑声急喊:“衍儿!”
顾衍抬手,淡淡阻了她的劝慰,手势利落决绝,不容置喙。修长圆润的指尖从容解开腰间袍带,长风立刻俯身上前搭手,很快替他褪下厚重外袍。
他身上只剩一袭单薄素白里衣,清瘦脊背挺直,矜贵冷冽的气场,愈发凛冽逼人:“犯了错,就要承担后果,违反府中禁令,当抽二十马鞭,长樾速速执行!”
话落,他侧身伏在轮椅扶手上,将整片脊背坦然露出。
长樾眼眶早已通红,满心愧疚酸涩,恨不得掌掴自己数遍。
这一顿责罚,本是因他而起,可他丝毫不敢手软,甚至落下的力道愈发沉厉。
他深知自家主子的性子,既然决意认罚,便绝不容许半分徇私敷衍。
啪!马鞭高高扬起,狠狠落下,素白里衣覆盖的坚实脊背之上,瞬间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王氏亲眼看着儿子受刑,急得当即起身,想要上前阻拦:“衍儿,你还受着伤,怎么可受罚,这不是在胡闹?”
“这不就是您想要的?”顾衍淡淡回声,冷声制止:“母亲勿动。您若是阻拦,我便令长樾加重刑罚。”
王氏脚步顿了顿,着的原地打转,却是不敢再有其他动作。她知道儿子向来说道做到。
墨祁瀿此刻已被护卫松开,望着受罚的顾衍,心底又愧疚又动容。
他从前只当义父是看在生父情分上收留自己,并未真正将他放在心上。
可如今亲眼看见,义父在他走投无路时现身,替他扛下一切,做他最坚实的依靠,才明白自己想错了。
义父心里是在意他的,只是向来不擅长表露。
墨祁瀿眼眶蓄满泪水,哽咽出声:“义父……”
顾衍侧首看向墨祁瀿,语气平静:“不要哭,做错事便要受罚,理所应当。”
墨祁瀿重重点头,指尖紧紧攥起,片刻后下定主意,开口道:“这件事我也有错,我陪您一同受罚。”
话音落下,小家伙脱下外袍,跪在顾衍身侧,扬声喊道:“长风叔叔,劳烦行刑!”
长风未动,请示的看向顾衍。
长风驻足未动,只抬眼请示般看向顾衍。
顾衍微一迟疑,轻轻点了点头。
看着一人伏在轮椅上、一人跪于地上,一大一小双双坦然受罚的模样,众人莫名鼻尖酸涩,此情此景,瞧着实在感人。
孟芙清高悬的心落下大半。
顾衍亲自出面,大丫、小花它们终究是得救了。
她蔷薇色的粉唇不自觉微微上扬。顾衍方才骤然现身,宛如神兵天降,这般护着墨祁瀿的模样,让她莫名想起了祖父与父亲。
从前她年少犯错,母亲欲责罚她时,祖父与父亲总会无条件护着她,却绝非一味宠溺,护下她的同时,总会耐心教她立身行事的道理。
只可惜,她这辈子,怕是再也回不去南阳郡了。
她一旦归乡,世人便会再度记起她这个背负污名、被污蔑不守妇道的妇人,那些脏水会永远钉在孟家门楣上,连累孟家子弟,往后婚嫁前程,皆会受此拖累。
不过没有关系,即便再难,都要咬牙撑过去,如果离开侯府往后当真被人掳了去,大不了就一场草凉裹身,人身哪知身后事。
反倒干净。
二十鞭尽数落下,顾衍的脸色已然苍白如纸。墨祁瀿也被言信扶着站起身来。
王氏看着受尽苦楚的儿子,眼眶早已泛红,她再度想要上前,却被顾衍出声制止:“母亲,儿子已经领罚。这几只猫儿我会妥善处置,此处杂乱,还请母亲先行离开。”
王氏抿紧唇瓣,只觉儿子待她愈发生分。
可她再清楚不过自己儿子的脾性,一旦决断,就再无转圜余地。
王氏终究咬牙,带着一众下人转身离去。
王蔓淑万万没料到局面会急转直下。顾衍亲自揽下所有罪责,就连墨祁瀿也一同受了罚,彻底断了将孟芙清拖下水的由头。
她这次告密之举已经摆明,这会心里惶惶不安,不知道顾衍会如何处置自己,思虑片刻,只能连忙跟上王氏的脚步。
喧闹的院落很快归于寂静。
孟芙清收回落在顾衍与墨祁瀿身上的目光,不顾满地尘土脏乱,上前解开布袋上的麻绳,小心翼翼地将几只猫儿逐一抱了出来。
大丫浑身瑟瑟发抖,皮毛被血渍濡湿,另外几只小猫缩在一旁,惊魂未定,不停打着颤。
孟芙清轻柔检查着猫儿的伤势,头也不抬地对长风道:“麻烦长风小哥去凌霜院,将我的药箱取来。”
墨祁瀿挨完二十鞭,伤口渗着血迹,却执拗守在几只猫儿身旁,迟迟不肯离去。
长风心头微紧,抬眼请示顾衍,见他并无异议,即刻快步离去,片刻后便取回了药箱。
孟芙清细心救治,将几只猫儿逐一包扎妥当。只是它们伤势过重,后续能否痊愈,还需慢慢调养看护。
顾衍身受重伤,二十鞭子下来,也难以支撑。
他全程倚在轮椅上,目光无声落在孟芙清纤柔的背影上,沉默不语,直到她柔声叮嘱完言信,站起身来,才喉结滚了滚,干涩地开口吐出一个字:“你……”
顾孟芙清眸色灰涩地敛了敛,顾衍存着很深的偏见,肯定认为她救治猫儿,是想借机讨好墨祁瀿,继续留在侯府。连墨祁瀿都为此承担了责罚,她自然也难辞其咎,顾衍那么想赶她走,又怎么可能再容许她留在侯府。
孟芙清有自知之明,淡淡地道:“世子爷放心,我不会挟恩图报,救治这几猫是心甘情愿。我还是会如约离开侯府。”
顾衍浓密的眉头就紧皱了下,他发现孟芙清这会和自己说话,没有之前那般惧怕了,虽然依旧尊敬,可多了一丝怨气。
竟还敢有怨气!
顾衍眸色一沉,讥诮出声:“这样再好不过,还请孟姑娘不要耽搁,尽快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