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芙清素白指尖轻颤,在心里重重吸了口气,这才低垂着脑袋朝顾衍那边行了过去。
午后微风拂起她墨色长发轻轻飘扬,裙䙓也跟着拂动,将那娇好妙曼的身材尽数吹显出来,妖媚又动人。
陆澜沧挑了挑眉,那桃花眼中有着潋滟光芒浮动,侧头看了眼顾衍。
“哟,自己过来了,看来这是只聪慧的大老鼠,就是不知道这大老鼠一会要怎么为自己狡辩!”
顾衍不有理会陆澜沧特意的调侃打趣,那平静如黑洞的眸子只是静静落在孟芙清身上。
那指尖不停在轮椅扶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扣,这般瞧着就像是无情的审判阎王。
在犯人正式到位之前,审判阎王在心里自己先过一遍,该从哪里入手切入,才能让犯人迅速招供。
长樾、长风都立在顾衍身后,神色却是各异。
长风则满脸焦色。
长樾脸上则是待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终于,孟芙清走近了。
陆澜沧啪的一声收起折扇,将垂落在额前的碎发吹开,瞧着孟芙清那纤细软柔的身影,率先调侃的开了口:“大老鼠,不巧,我们又碰面了。”
孟芙清抿紧樱唇,没有因这句调侃惊慌失措,也没有凄楚可怜。
她镇定的微微朝陆澜沧点了点头,就回身看向轮椅上气场冰寒的男人,欠了欠身,随后低垂着眉眼,露出一截比雪还白的脖颈,沉默着什么也不再话,像是已经做好足够被盘查的准备。
陆澜沧瞧着如此淡定的孟芙清,愈发觉得稀奇,但凡落在顾衍手上的犯人,不无论是十恶不赦的江洋大盗,亦或是偷鸡摸猫的小贼,像是孟芙清这样淡定的还是少数。
这般瞧着,临危不惧,孟芙清倒是有为将的才干。
觉得有趣,陆澜沧吹了个响哨,不经正的给顾衍递了个眼神。
那神色像是在说,这次是怕是碰到刺头了。
无论陆澜沧撩拨,顾衍始终都没有给到他一个眼神。
长樾瞧着,却觉得陆澜沧是真的想多了,他家爷什么样刁钻的罪犯没有审过,就一个有心机的祸水,真想对付有的是手段。
在几人猜测纷纷当中,顾衍如幽谷清泉般的声音幽幽响起:“孟姑娘,可有什么话想说?”
“有!”孟芙清抬起清凌凌的眸子,直视着顾衍,背脊挺得笔直。
顾衍极黑的眸中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动,就那么盯着孟芙清,倒是没有开口打断,只能女人丽媚自带勾子声音继续响起。
“我知道世子爷每日需要当值处理公务,的确很忙,但还是建议您能多抽出一点时间来关心瀿哥儿。
他毕竟年纪还小,这般小的年纪就无父无母,必然会缺少安全感。那几猫现在就是他全部的精神寄托,若是万一出了差错,怕是需要极久的时间才能重新缓过来。
我是说,若是瀿哥儿后面跟你坦白那几点猫的在了,你能不能和他好好商量,妥膳处置那几只猫。”
一句句话都是在围绕墨祁瀿来说,看似都在为墨祁瀿着想,可从另一方向看,也更像是在摘清自己。长樾嘴角的讽刺弧度越来越大,如果不是于礼不合,他必要出言讥讽几句。
顾衍对她提出的建议不做任何评论,那张上天眷顾冰冷无情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变化,眸底升腾起一抹冷笑,低沉地问:“你不会以为这样说,自己就全然无错?”
顾衍这话一出,就足以证明,他的想法和长樾也相差无几。
其实这样才是人常情,毕竟顾衍和长樾都是在战场上九死一生经历过众多阴谋长成起来的,不是没有受过风浪的不知人间疾苦的世家公子。
这会就连陆澜沧都不相信孟芙清当真这般无私,在自己即将被问责的时候,一心只在为他人打算,在他们看来,这恰恰是孟芙清心机的表现。
孟芙清安安静静的站着,还是那副平和的模样,扣紧的指尖再次往里扣了扣。
她自然不可能全然无私,只是自问已经做出足够的努力,结果事情还是不能如意,那就只能听天由命。
至于他人怎么样,实在不是她能掌控,还是那句话,问心无愧就好。
她坦然的缓缓开口:“我有错。我错在明知府中不可养猫,还帮母猫接生。我错在替幼猫治病,错在害怕被你处罚惊慌失措之下藏入了桌底。
我有错我认,可没有错,亦不会承认。我虽然和顾骓表弟藏在书桌下,但我们清清白白,并没有任何逾越的心思!”
“孤男寡女绻缩在窄小的书案下,没有什么何攀附心思,谁相信!”长樾看了眼顾衍,见自家爷冷沉着一张脸,就主动开口辅住逼问。
以往顾衍审问犯人时,他们也会辅助从旁协助发问,扰乱犯人思路,这并不守规矩逾越。
面对如此逼问孟芙清没有生气,魅惑绝美的脸上依旧一片坦然,清清柔柔的像是水,谁也无法将她逼入绝境,就算到了绝境,大不就从容赴死。
孟芙清看向长樾,声音不高不低,淡淡透着不倔的风骨:“你可以不信,换作是我,也不会相信。”
长樾表情一愣,听到孟芙清认可自己,觉得孟芙清怕是气傻了,才会口不择言到说认可自己。
然而,还没有等到他反应过来,很快他就知道孟芙清说这话的原因究竟什么。
只见那虽为女子,却如悬崖兰花偏要迎风独立,孟芙清很快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顾衍。
她双手并拢弯腰朝顾衍行了个大礼,继续保持着弯腰姿势,垂眸盯着地面说道。
“世子爷,我有错,我认罚。就像是您之前所说的,我会尽量搬立侯府。只是姨母为了让我居住府里,花不少心思,还望世子不要将此事告诉姨母,由我自去向姨母请辞。”
姨母在府中行事一向谨慎,她也一再保证,若是让姨母知道她违反禁令,帮人在府里养猫难免不会失望。
最要紧的,怕是还会为她去求顾衍求老太太,这样一来,又要给姨母添麻烦。
她给姨母添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一而再,再而三的添,就是不识趣了。
孟芙清说完也不停留,继续保持弯腰双手贴着额头的姿势后退,谁也看不清楚她此时脸上是何表情。
能看到的就是才退出一段距离后,她没有任何犹豫的果断转身。
那绮丽翩跹的身影像是一只即将去赴一场大雪纷飞,明知会十死九生,依旧义无反顾柔弱蝴蝶。
让人瞧着莫名感觉不是滋味。
周身气氛像是被凝滞住,在场谁也没有想到孟芙清竟没有为自己辩白,还没有任何人说要驱赶,就有自觉的自主动提出离府了。
唯一的要求竟也只是为了顾全二太太王氏的感受。
这和他们早些的设想完全不同。
目睹方才一切的陆澜沧心中同样有了波澜起伏,他向来都怜惜女子不易,可方才他确实也怀疑了孟芙清目的不纯,此时看来到是有些小人之心了。
陆澜沧抿了抿唇,哗的一声打开了手里的折扇,望向面色阴沉,瞧不出是什么神色想法的顾衍,幽幽叹了口气。
“唉,女子本弱,这个世道本就弱肉强食。
孟家表妹貌美如花,身为寡妇顶着这身污名,没了侯府庇护,出去怕是要被外面的野狼吃得连残渣都不剩。
一朵美丽的娇花,从此就要消香玉殒也是可怜。”
长樾吸着一口气,死死盯着孟芙清离开的方向,久久回过神来后,将这口长气吐了出来。
他看向了陆澜沧,不赞同地说道:“陆小侯爷,您不要被孟祸水现在这副可怜模样给欺骗了,您现在同情她,就证明她的计谋成功了!
她确实比一般女子聪明,否则也不会进府短短一段时间,就笼络住了大部分人的心,可这也恰恰证明,她手段高明,更要加以防备。以退为进,不过是她来一向用习惯的手段。”
长风听了心里很不舒服,他紧皱着眉头,翻了个白眼瞪了过去:“放屁,我看你就是太闲了,才会心里阴暗胡乱揣测。你瞧着孟姑娘进府过后,做出过什么出格的事吗?她给人看好了多少顽疾,没有孟姑娘老太群君现在晚上还依旧睡不安稳!”
长樾被堵的胸口重重一闷,憋着一口气说道:“和四少爷一起躲在桌子底下,难道还不算出格吗?”
长风没再加外争辩,却是冷哼一声别过头去,盯着顾衍。
他知道现在和长樾这样争来争去,打口仗没有任何意义,关键还是最后要看顾衍怎么处理。
长樾阴沉着脸也看向了顾衍。
陆澜沧转动着手里折扇也看了过去。
顾衍叩着扶手的细碎动作,不知何时彻底停了。
他眉眼依旧冷寂,端坐不动,目光定定落在身前空地,半点没有偏开。
下颌暗暗绷紧,周身凛冽的寒气莫名滞涩几分。
他声线冷硬,吩咐身侧推轮椅的长风:“回凌霜院。是她主动请辞,与旁人无关。”
长风的心就往下坠了大半截儿。
一行人回到凌霜院,长风、长樾合力将顾衍重新搬上床榻,明明上午之前还热闹的寝室,这会瞧着一下就冷清了大半。
床尾、床头两个位置都空了出来,很早之前离开知安院的王蔓淑竟然还没有回来。
陆澜沧瞧着长风兴致不高,失落的模样,手中折扇一转,啪的砸了下他的额头。
你这小子还看不懂你家爷?孟姑娘太有骨气了,爷都还没真正罚她,她自己先开口要离府。你家爷心性孤高、骄傲别扭的性子,怎么可能主动拉下脸去留人?”
长风一听瞬间懂了。
也是,以他家爷矜贵冷傲,绝不会对一个寄居侯府的女子低头。
说白了,就是孟芙清自己把路堵死了。
长风心里闷闷的,忍不住叹气。这么温柔好看、性子又通透的人,以后怕是见不到了。
凌霜院里有人惋惜,有人冷眼旁观。
顾衍安稳坐在椅榻上,神情看着和平日差别不大,只是神色绷得略紧些,气场看着不太好接近。瞧着只是有些烦躁,却不知道这份烦躁来源在哪。
这时,栖雨匆匆进来禀报,神色焦虑。
长风站地门口帮着打起帘子:“栖雨姐姐,发生什么大事了?”
“确实大事!”栖雨点着头往里头走,停在床榻前,压着声音行礼禀报:“世子爷,侯夫人一刻钟前,和王五姑娘一起,带着人气势汹汹往知安院去了。”
栖雨这话一落,顾衍原本满是躁意脸的脸一下变得冷沉,极沉的目光下一息朝着旁边站立的长樾扫了过去。
长樾瞬间打了个冷颤,一股冷意从脚底心往上涌,以他的敏锐度,心里基本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脑海中浮过王蔓淑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他将爷让他威摄的话,私自改成了好声好气的劝诫。
怎么会这样?
明明王漫淑瞧着那么柔弱可依,怎么可能会两面三刀,连个孩子都不放过,竟然直接去找侯夫人告状。
之前瞧着她不是挺关心瀿哥儿?
长樾很快又明白过来,王蔓淑这样做是因为什么,因为他的一时心软,给了他人可趁之机。
“爷,属下错了!”长樾站直身体,低垂下头。
顾衍瞧着长樾这愧疚的模样,就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
他目色沉沉,满脸阴鸷,果断吩咐说道:“等事情结束自去领罚,现在将轮椅推来,速速推我去知安院。”
这句话落,凌霜院中瞬间动静大了起来。
侯夫人一直不喜欢墨祁瀿,觉得顾衍还未成亲就收养一个这么大的义子容易遭人非议。想要照拂故人之子,也不是非要搭上侯府资源。
偏偏墨祁瀿是个嘴笨的,这次侯夫人抓到机会,对小家喔怕不会手留情。
聆听院。
漫儿见到再次归来的孟芙清一愣,目光疑惑的落地在她手里拎着的那个包袱上,上前接了过来。
“姑娘,你怎么把包袱又拎回来了,可是有什么东西漏下了?”
孟芙清指尖一下握紧,瞧着漫儿那张近些日子又养白了些的圆脸,苍白的唇抿了抿,张了几次口,才把话说了出来,却是不敢去看漫儿眼睛。
“漫儿,我们要离开承阳侯府了!你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