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云层倾泻而下,不周山上千年不散的大雾竟在这一刻缓缓散去,仿佛天上破开了一道口子,将久违的光芒重新赐予这片被遗忘的土地。
大祭司伸出手,想取回那枚嵌入石龟的龟甲,却发现它已与石龟融为一体,无论如何也拔不出来了。
她指尖抚过龟甲上熟悉的纹路,心中泛起一丝极淡的怅然——她们世世代代与龟甲绑定,龟甲给了部落希望,也成了她们永远摘不掉的枷锁。
可此刻,怅然之后涌上来的却是更多的释然。
宿命已尽,解脱了。
听雪仰头望着那道从天穹倾泻而下的光柱,将心思拉回正题:“应该要把八个阵眼全部找齐,将八块龟甲都嵌入石龟之中,这个阵法才能彻底解开。”
大祭司点了点头,八个部落各有一块龟甲,每块龟甲的能力都不相同,她们女真部落所持的这块,带来的便是治愈。
可这能力只有历代大祭司才能继承,而每一次治愈族人,都要以大祭司的血和寿元为代价。
她的母亲便是为了救族人,被活生生抽干了血,死在她怀里。
乌蓉和乌雅乌兰怔怔地望着天空。
那道破开云层的光柱在雾中折射出无数道柔和的光束,像极了一场她们从未见过的幻景。
在暗渊森林里,这样的阳光是稀罕到近乎奢侈的东西。
“闺女,儿子,我们收拾好了,可以出发了——”
姜云酌拎着包袱大步走出木屋,忽然停住了脚步,仰头看着头顶那片澄澈的天空,眼睛瞪得溜圆,“咦?雾怎么散了?刚才这不周山还是大雾茫茫的,怎么一转眼就亮堂得跟寻常山头似的了?”
大祭司带着乌蓉、乌雅和乌兰跪在那只石龟前,额头触地,拜了三拜,才起身跟着他们离开。
临行前她看向听雪,目光里带着一丝极为克制的期盼:“姜姑娘,我们真的能离开这里吗?”
听雪看着她,语气笃定:“能。”
大祭司露出笑容,那笑容比阳光更明亮几分:“那就好。”
若没了龟甲,他们部落便会渐渐凋零。
可如今阵法将破,她们便再也不用靠那枚龟甲过活了。
大雾散去后,不周山像是被洗过一般清朗,下山的路比来时容易了太多。
回到女真部落时天色已黑,姜清屿正等在院子里,一见他们便快步迎了上来。
他语气里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听雪,我们已经找到了枕云山的阵眼,就等你们回来了。我发现那个阵眼的形状和尺寸,跟部落用的龟甲几乎一模一样,那些龟甲一定就是钥匙。只要把八块龟甲分别嵌进对应的石龟里,阵法就能启动了。”
听雪由衷地弯起嘴角:“哥,你真聪明。”
姜清屿瞥见周围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自己,轻咳了两声,矜持地整了整衣襟:“都是大家的功劳,我也就一般般聪明——略尽绵力,不值一提。”
墨星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了一句“大人又在装了”。
“对了哥,这就是我的爹娘。”听雪侧过身,将身后的姜云酌和萧明珠让到了姜清屿面前。
姜清屿的目光落在这两位老人身上,脸上的笑意缓缓沉淀下来,化作了郑重。
他撩起衣袍,没有任何犹豫地跪了下去,声音沉稳而诚挚:“爹,娘,谢谢你们救了听雪。你们也是我姜清屿的再生父母,此生此世,清屿不敢忘。”
萧明珠慌忙弯腰去扶:“哎,你这孩子,快起来,没事没事。听雪是个好孩子,这些年她也帮了我们许多,我们是互相救赎,你不必行此大礼。”
姜清屿却不肯起身,只是摇了摇头:“怎比得过二老的救命之恩,若不是你们,我便再也见不到听雪了。若二老不嫌弃,从今往后,我姜清屿便是你们的儿子,奉养二老,绝无二话。”
姜云酌伸手将他稳稳扶起,看着这个斯文俊秀、却一身风骨的年轻人,眼中满是欣赏和慈爱:“清屿,你也是个好孩子。好,以后我们两个老东西,便是你们的爹娘。”
姜清屿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姜云酌握住他的手腕本是想搀扶,指尖无意间搭上了脉门,神色忽然一凝:“你是不是中过蛊毒,而且是这两日刚清的?”
姜清屿点头:“没错,是前日大祭司替我解的毒。”
姜云酌探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又松开:“确实清得干净,但是——”
听雪心头一紧,连忙追问有什么问题。
姜云酌看向大祭司,目光里多了几分敬重和惋惜,缓缓道:“这至少扣了她三十年的寿元。以血为引,以命换命——这种解蛊的法子,我只在古籍上见过,从未亲眼目睹。”
听雪怔住了,转头看向大祭司。
大祭司却只是淡淡一笑,仿佛被扣去三十年寿命不过是一笔早就谈好的买卖:“这是我们的交易。你们兄妹替我们制盐、替我们寻出路,我便用我的方式替你们解毒。公平得很,谁也不欠谁。”
姜云酌捋了捋胡子,感慨道:“早就听闻女真部落治愈之力非同凡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这也太烧命了,学不得学不得啊!”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只是从包袱里取出一个瓷瓶,递给大祭司,说这是补血养气的药,一日三粒,至少能让她少受些罪。
众人围坐在石桌旁吃饭,饭后便聚在一处商议明日取龟甲的事。
连日来困在这片天地里,外面也不知变成了什么样子,三个国家都乱得很,最苦的终究是百姓,他们必须尽快离开。
次日天刚蒙蒙亮,众人便分成好几路去探索其余六座山。
不周山和枕云山的阵眼已经找到,剩下的便是寻尘山、渡寒山、观岚山、折星山、归冥山和拂霜山。
凝月早已将那几个部落尽数收服,龟甲也拿得很顺利,反正听不懂道理她拳脚会教他们记住。
五大部落的共主亲自出面,虽然也有几个族长面露犹疑,但到底没人敢拦。
只是这阵眼实在难找,偌大一座山,要找一块像乌龟的石头,无异于大海捞针。
于是所有人都撒了出去,漫山遍野地搜寻那块伏在山涧某处的石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