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野紧紧握着听雪的手,温声道:“爹娘若是看到你,想必也会很高兴。”
两人并肩朝那座小木屋走去。
竹篱笆围成的院子里,姜云酌正蹲在地上削一根木头。
他打算做把弓箭,来这里小半月了,一直没打到什么正经猎物,存下的肉干也快见底了。
他停下手中的活,忽然觉得周围安静得有些不寻常。
他缓缓扭过头,透过竹篱笆的缝隙,看见两个他思念了许久的身影正站在门口。
手中的石斧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手指微微发颤,头也不回地朝屋里喊道:“老婆子!赶紧出来!快出来!”
正在灶房做饭的萧明珠拎着菜刀便走了出来,嘴上不饶人地数落着:“喊什么喊?难不成咱家门口还能跑来野猪不成?”
“不是野猪,是那个杀猪的——你闺女来啦!”
姜云酌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便如轻风般掠过木门,直直扑进了萧明珠怀里,“娘!”
听雪大声喊道,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激动。
她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亲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身体康健,说话中气十足——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让人欢喜的事吗。
萧明珠愣了愣,低头看着扑进怀里的小姑娘,眼眶也红了:“丫头,你怎么来了?”
听雪松开她,退后半步,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和胳膊,前前后后检查了一遍有没有伤口,才红着眼眶问道:“娘,你身体还好吗?”
萧明珠笑了,放下手中的石刀,粗糙的手掌覆上听雪的手背:“好好好,娘好着呢,放心吧,打死三头野猪都不在话下!”
凝月站在院门口,远远看着这一幕,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滋味。
她认识雪刃这么多年,见过她杀人时的冷酷,也见过她运筹帷幄时的沉静,却从未见过她像此刻这样——像个小女孩一样扑进母亲怀里,毫不设防,毫不掩饰。
原来被娘亲抱在怀里,是这样的感觉。
大祭司带着乌雅、乌蓉也走进了院子。
她环顾四周,不由心生感叹——这不周山中竟藏了这么一处好地方。
竹篱笆围成的小院正好避开大雾,旁边溪水潺潺,屋后还有一片刚开垦的菜地,在雾霭缭绕的山谷里,像一处遗世独立的桃源。
姜云酌上下打量着戚容,伸手在他肩膀上捏了两下,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小子看着壮了不少,看来身子骨是全好了。”
他摸了摸胡子,越看越满意。
不愧是他亲自挑的赘婿,看看这身板,看看这张脸,难怪他家闺女当初一眼就瞧上了。
“爹,娘,近来可好?”裴烬野没有多言,也没有追问他们当初为何选择以死遁的方式离开。
“好着呢。”姜云酌拍了拍他的肩膀,招呼道,“来,坐下说话。你们怎么也跑到这暗渊森林来了?这地方来了就走不出去,我和你娘来了大半个月,已经把这里当新家了,就想着以后在这定居也不错。”
关键是两人的仇敌太多了,出去也是麻烦,就算死在这里也无所谓,毕竟在孩子们眼中,他们两个早就死了。
他俩逃亡多年,唯一的牵挂也就听雪了。
毕竟他们的亲生儿子,早就死了。
听雪拉着萧明珠的手,一起坐到了石桌旁。
椅子只有五张,乌雅和乌蓉便乖巧地坐到了台阶上,大祭司也没有打扰他们一家人团聚,只是独自走到溪边,蹲下身,仔细查看溪流中的砂石,总感觉这里有些不一样。
裴烬野看向听雪,见听雪轻轻点了头,才将连日来的事从头说起。
他语气平淡,并不添油加醋,只是把诸葛修如何派人到清水村劫持、他们如何一路追到燕都、又如何在大燕的摄政王府里将那人彻底清算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姜云酌听到诸葛修三个字便皱紧了眉头,待听完来龙去脉,气得一掌拍在石桌上:“这该死的诸葛修!当初这死小子只剩一口气,是我老头子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的。他倒好,转过头就想把我困住当他的专属大夫?做他爹的青天白日梦呢!”
“还不是因为你说话太冲。”萧明珠瞪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埋怨,“我都跟你说了多少次,做人要低调,你偏不听。要不是你那张嘴,孩子们现在能掉到这暗渊森林里来吗。”
姜云酌摸了摸鼻子,讪讪道:“那我也没想到那小子这么不经逗啊,不就是说了两句重话嘛。”
他嘴上不服软,心里却在回想——他当时说诸葛修烂泥扶不上墙,当个驸马还妄想别人的皇位,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而且就他那脑子,机关算尽还算不明白,早晚得被人玩死。
扪心自问,这话真的重吗?一点也不重吧。
但他不敢再往下接,只是偷偷瞄了萧明珠一眼,见她没再追究,才松了口气。
萧明珠懒得跟他掰扯,只是拉着听雪的手不肯松开,眉间浮起几分急切和牵挂:“那渊儿和晚晚呢,他们还好吗?”
“他们挺好的。在清水村有闻姨和我朋友守着,安全无虞。”听雪轻声答道。
萧明珠叹了口气,眉间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分:“这暗渊森林进来不容易出去也不容易,我们老两口研究了这里的大阵大半个月,始终没找到出去的路。”
姜云酌也点头:“其实对我们老两口来说,出去还是留在这里,倒也没什么分别。我们外面仇人太多,天穹大陆上但凡有点权势的,差不多都被我得罪了个遍。”
萧明珠翻了个白眼:“你也知道啊?我都说了让你说话别那么冲,现在好了,连累闺女跑进这种地方来找咱们。”
姜云酌嘿嘿一笑,胡子一翘:“哼,那还不是那些人一个个没出息还脾气大。要是我再年轻个二十岁,跟戚容差不多年纪,老子直接当皇帝。”
萧明珠无语地看着他:“你都快六十岁的人了,说话能不能稳重一点?”
姜云酌两手一摊,满脸无辜:“我一个一百三十斤的人,想稳重也稳重不起来啊。等我躺进棺材,连人带棺,可能就稳重一点了。”
说完他得意洋洋地转向裴烬野,眨了眨眼,“对吧小子?当初你抬我棺材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稳重?”
裴烬野:“……”习惯就好。
凝月看得目瞪口呆。
她原以为药王谷的神医必定是仙风道骨、不苟言笑的高人,没想到竟是这般风趣跳脱的老顽童。
这一家人坐在一处,拌嘴斗趣、有问有答,一点也不像久别重逢,倒像是才分开三五天,随手搬了把椅子便围坐在一起拉起了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