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羊山在沚群以北五十里处,说是一座山,实则是一座东西绵延十余里的低矮土岭。山脚有一处旧时的采石场,已经被废弃了很多年,石壁上长满了苔藓和爬山虎,碎石在坡面上堆成一堆一堆的灰白色废墟。永济帮的大本营就盘踞在采石场背后的那片山坳中,靠着三面石壁的天然遮蔽,构成了一个易守难攻的地形。
江彻到山脚的时候是正午。他没有隐藏行迹,没有绕路,没有找什么突袭的角度,只是沿着那条通往采石场的土路一步一步地走上去。走到采石场入口的时候,有两个人从石壁后面转了出来,衣着凌乱,腰间别着刀,其中一个嘴里还叼着一根草茎。看见江彻的时候,那个叼草茎的人愣了一下,然后抬手按住了刀柄:“你谁?”
江彻没有停步,也没有回答。他从两人中间走了过去,步伐均匀,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们一眼。两人怔怔地站在原地,像两根被突然按下暂停的石柱,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拔刀转身追赶——然后他们发现刀鞘在手里,但刀已经不见了。四截断刃落在他们身后的碎石地面上,断口平整,连颤都不颤。两人同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四截断刃,然后彼此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追赶的脚步。
江彻已经走到了采石场深处,站在那面最厚的石壁前,抬手,扣指在石壁上轻轻敲了三下。咚咚咚——三声,不重,像有人在叩一扇熟人家的门。片刻后,石壁侧面有一道伪装过的木门从内打开,门缝里露出一张瘦长的脸,那人眼皮上有一道旧疤,看见江彻的瞬间瞳孔微缩,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声,只做了个“有人来了”的口型便缩回了门内,木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江彻没有敲门,也没有等里面的人打开那扇门。他拔出惊鸿刀,刀尖在石门上沿着门缝的走向轻轻划了一道,切出一条新的门缝。然后他抬脚踢在那扇门上,整扇门向内倒下,砸出一声闷响,灰尘从门框边缘簌簌地落下来,露出门后那条向下延伸的地道入口。地道深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喊,有人在翻东西,有人在催促“快走快走”。江彻沿着台阶往下走了几步,台阶尽头是一间人工凿出的石室,约莫两丈见方,墙角堆着几口没来得及搬走的箱子,箱盖半开着,露出里面分不清样式的杂物和半截布匹的边缘。铁青林坐在石室最里侧的那把旧木椅上,手边放着一柄鬼头刀,脸上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被坏了事之后的烦躁。
铁青林打量着站在地道口的江彻,啧了一声:“就你一个人?”
“就我。”
铁青林站起来,提着那柄鬼头刀,从石室深处走到离江彻约一丈远的地方停住,把刀往地上一顿,刀刃没入砖缝半寸:“沚群那窝棚是我烧的。怎么着,你现在是新任城主,来替那几间破棚子讨说法?”
“那几间破棚子不值什么钱。”江彻说,“我来要别的东西。”
“你要什么?”
“你们永济帮的功法。”
铁青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很干,像磨刀石上刮下来的铁屑:“我永济帮的功法?就我这点东西,也值得您这位新任指挥使大老远跑一趟?”
“不跑这一趟,我不知道它值不值得。”江彻说,“把东西给我,你烧窝棚的事我不追究。”
铁青林的笑声收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柄刃口已经卷了几处豁口的旧刀,又抬头看了看江彻腰间那把刀鞘上没有任何标记的长刀:“要是我不给呢?”
江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把惊鸿刀从鞘中抽了出来。刀身离开鞘口的一瞬间,石室里的温度似乎微微降了一些,不是错觉——铁青林握刀的手背上那层汗毛确实竖了起来,像被一道极细的风贴着皮面扫过。他没有等铁青林先出刀。他拔刀的动作还没有完全结束,那刀就已经送到了铁青林面前,不是斩、不是劈,只是轻轻贴上了铁青林横在胸前的鬼头刀刀身,像是在两把刀之间确认了一遍各自的位置,然后停住了。刀身相贴的一瞬,铁青林的虎口传来一声细碎的崩裂声,像砂石在指缝间被碾碎的声音——不是刀在响,是他握刀的那只手在颤。江彻的刀没有继续往前递,只是保持着那个贴着的位置,铁青林感觉自己整条手臂上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地被那层贴着的位置抽走,像一根被慢慢放空的管子。
三息之后,铁青林的刀脱了手,落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江彻收回刀,没有收进鞘里,只是垂在身侧,刀尖朝下。
铁青林靠在椅背上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眼皮看向江彻:“后头墙角的铁箱,里面那卷皮纸——你要的东西。”
江彻走到墙角,打开那只铁箱。箱子里确实有一卷泛黄的皮纸,被油布裹了好几层,边缘已经磨损发毛,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他展开皮纸看了一眼,纸上画着一条运转路径,与普通经脉图的走法大不相同——它沿着脊柱两侧走了一条不对称的弧线,绕过丹田,直抵后腰命门穴的位置,然后分叉成两股,一股向下没入尾闾,另一股向上灌入脊椎本身。旁边用小字注了一行:“此法名‘煞骨诀’,以气血养脊骨,以脊骨化气劲。修满三年者,骨坚如铁,徒手可裂石。然需定期服食活血之物,否则骨中气血干枯,反噬自身。”江彻看完那行小字,把皮纸卷好,重新用油布裹紧,塞进怀中,然后转身朝地道口走去。
铁青林在他身后说了一句:“那东西是我爷爷辈从一个游方道人手里换来的。练了三年,我帮里死了七个人,没有一个撑到第四年。”
“所以你把它丢在铁箱里落灰。”江彻头也没回。
“我怕死。”
江彻走到地道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窝棚的事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