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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三十五章 等会改

    江彻回到沚群的时候,城是破的。

    东面的城墙塌了三分之一,碎石堆了半条街,尚未清理的尸体被草草盖着,露出一截截发青的手指和布鞋底。幸存的百姓蹲在自家门槛上,眼神空茫,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一个壳坐在那里。风从城墙上那道豁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什么东西断了之后还没有彻底停下来的余颤。

    赵昭带了二百残兵,花了三天时间把城内的尸体收殓干净,又在城墙豁口处垒了一道临时矮墙。第四天傍晚,一道文书从江南道宣抚使司送来——盖着鲜红的官印,上面写着:江彻功绩著闻,授沚群指挥使,暂摄城主事,统辖沚群及周边三镇军民防务。

    江彻把文书收进怀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在那堵新垒的矮墙前,看着城外那片被烧焦的田地和远处灰蒙蒙的山脉轮廓,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县衙后堂那间临时辟作书房的屋子里,合上门,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了下来。他需要先把自己整理干净。

    他闭关了七天。

    那七天里,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处理公务,不见外人,只在每天清晨让赵昭把一壶冷茶和半盘干饼放在门外的石阶上。他盘膝坐在屋中那张旧木榻上,闭着眼,一点一点地梳理经脉中那些被不灭魔珠残力浸透过的痕迹。

    珠子碎了之后,有一小部分魔气留在了他体内,像一摊不小心泼上桌面的墨水,已经渗进了木纹里,擦不掉、洗不净,唯一的办法是接受它,然后重新打磨那层已经被染上痕迹的表面。那团魔气没有跟他的内气融合,也没有排斥他,只是悬在丹田外侧,像一颗被包裹在透明薄膜里的暗紫色水滴,不流动,不扩散,也不消散。他试过用内气去触碰那团魔气——触碰的瞬间,一股微凉顺着接触面蔓延至他整条手臂,皮肤表面看不出任何变化,但那层凉意扩散到指节处时,他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掌心里那层曾被魔珠碎片划破的旧伤痕迹微微发烫,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推了一下。然后一切恢复原状,那团暗紫色水滴静默如初,像一个还没有被打开的匣子。

    第七天夜里,他点燃了那盏积灰的油灯,在灯下翻开了从无量教据点中搜出的几卷残破卷轴,一字一字地辨读那些被墨渍和霉斑模糊了一半的字迹,拼凑出关于不灭魔珠的线索。散落在各处残卷上的记载彼此矛盾,但反复比对了几处交叉提及的部分后,他从字缝里辨认出了一条贯穿始终的线——

    不灭魔珠不是天然形成的,是被炼出来的。上古有一支已不可考的武道流派,信奉“以珠养脉、以脉化境”的炼气之法——他们杀万人,取其精血怨念注入一颗珠子之中,再用数十年的时间让珠子自行吸纳天地间的煞气,最后将珠子打入修炼者体内,化作一颗“第二丹田”。那颗珠子能替修炼者抽取外界一切可以被利用的力量,不受经脉容量的限制,只要外界有足够的血气和煞气,珠子就能一直吃、一直喂,让持有者的修为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往上攀升。

    但代价同样清晰。珠子会侵蚀持有者的意志,改变他对“杀戮”和“血腥”的感知阈值,让他逐渐适应甚至渴望更强的血气。卷轴中有一行旁注写得极轻,像被人用指甲在纸面上划过,没有墨迹只有凹痕——“凡持珠逾一年者,不复为人。”这句话因为是用指甲刻的,墨水无法依附,如果不是在灯下侧着光看,几乎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他盯着那行凹痕看了很久,然后翻到了下一卷。

    下一卷里画着一张图,画的是一个修炼者体内经脉的走向图,那幅图里的经脉路径跟他自身感受过的那团暗紫色水滴所在的位置大致重合——珠子碎了之后它没有完全消失,它只是转换了一种存在形式,以更分散的方式安顿下来,一部分沉入他丹田外侧的经脉壁中,一部分渗进骨骼表层,还有极细微的一缕沾在刀柄上,像一层只有他自己才能感知到的薄釉。它不再是一颗完整的珠子,而是变成了一层覆盖在他经脉内壁上的薄膜,像旧书的扉页被细心地糊了一层透明的衬纸,不影响阅读,但它确实在那里。

    他合上卷轴,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把那些碎片化的信息在脑子里捋了一遍,确认了两件事:第一,珠子已经碎了,它的主要力量已经散逸,留在他体内的只是极少的一层残渣——不会让他变强太多,但足够让他对血气的感知比常人敏锐数倍;第二,那层薄膜目前是沉静的,不主动侵蚀他,但它需要被喂养,如果长期没有血气和煞气的补充,它可能会反过来抽取他自己的内气作为养分。

    他需要一条新的路来替代那颗珠子原本的供养方式——要么自己练,要么找到同样能产生足够血煞之气的东西来填补那道空缺。

    他没有立刻去处理这个隐患,而是把它先放在一旁,像把一件暂时穿不上的旧衣挂回衣架上,等需要的时候再取下来。

    第二天清晨,他推开门,去见了赵昭,问了三个问题:“沚群现在还剩下多少人?粮还能撑多久?永济帮还在不在?”

    赵昭已经整理好了卷册——三万两千余口,粮食还能撑两个月,城外三镇的农户逃了大半,春耕基本废了。至于永济帮,帮主铁青林在城破之前就带着三百多号人躲进了沚群以北五十里外的青羊山中,城破了之后又派人到城里收刮了一轮,拉走了三车粮食和一箱铜器。

    赵昭还补了一句:“他们路过东街的时候,把你放在城外临时搭的那排窝棚也烧了,说是‘替那些破城的人收的尾’。”

    江彻听完之后,把桌上的卷册推回赵昭面前,站起来,从墙上取下惊鸿刀,系在腰间。

    “沚群的事你替我看着,我去一趟青羊山。”

    赵昭没有拦他,只是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问了一句:“你一个人?”

    “够用了。”江彻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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