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是在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中抵达南都的。
宣旨的内侍从京城一路疾驰而来，马换了几回，人也是一身风尘，但宣读圣旨时声音洪亮，字字铿锵，丝毫不见疲态。
旨意作两分：其一，嘉奖太子阮明彦赈灾有功，治疫得力，安抚流民，稳定南都局势，特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以彰其功回京后再行入库；
其二，任命新任南都知府及周边五县县令，原兴平知县郑文斌等众革职查办，押解入京，交由刑部从严审理。
圣旨宣读完毕，阮明彦率领南都众官员叩首谢恩，恭敬地接过圣旨，供奉在正堂香案之上。
内侍又单独向他传达了皇帝的几句口谕，大意是京中事务繁多，太子既已平定南都局势，便尽早回京复命，不必久留。
阮明彦自是一一应下，又留内侍在行辕中用了一顿便饭，赏了银两，才让人好生送出去。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南都。
要回京了。
元翘听到这个消息时，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她的病已经好了七八成，虽然仍有些气虚乏力，但比起前些日子已经精神了许多，至少能下床走动，胃口也见长了。
老太医说，再调养几日，待元气恢复得差不多，便可以启程了。
她放下书卷，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得青翠欲滴的芭蕉叶，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回京。
那个地方，她不过离开了两个月，却感觉像是离开了两年，那个华丽的金玉笼，她好不容易踏出来，如今又要回去了。
可元翘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留在南都。她是太子府的承徽，是皇后娘娘跟前的“痴儿”，她必须回去，继续扮演那个温柔恭顺的角色，继续在那座金碧辉煌的樊笼里唱下去。
只是往后，她有了阮明彦的信任和宠爱，前路必然更平坦。
至于其他的，她不敢奢求，也不妄想。
“在想什么？”
阮明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换下了接旨时穿的正式袍服，穿着一件宽松的竹青色常服，手里端着药碗走进来。
元翘看到他手里的药碗，下意识皱眉。
阮明彦见她这般避之不及，忍不住轻笑：“喝了才能好，乖一些。”
“殿下每回都这样说。”
元翘抿唇抱怨，从他手中接过药碗，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下去。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好在话梅递得及时，含了好一会儿，酸甜味儿才把那股恶心劲压下去。
阮明彦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被苦得皱成一团的脸，眼中带着几分笑意，抬手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语气却认真了些：“父皇催我回京，我问过大夫，你的身子尚需调养，便打算三日后启程，你觉得如何？”
元翘含着话梅，含糊地应了一声：“殿下做主便是了。”
“昭昭。”阮明彦唤了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说过，私底下不必叫我殿下，总这般客气，倒让孤觉得不适。”
元翘愣了一下，莞尔：“教人听去了不好，私底下唤一声便罢了。”
阮明彦只得依他，又道：“回京的路程比来时要好走许多，沿途都有驿站接应，不必再像来时那样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一辆宽大的马车，里面铺了厚褥子，路上不会太颠簸。你的身体还未完全康复，咱们路上慢慢走，不急。”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关于你的身份……”
“妾身明白。”元翘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妾身是殿下在南都救下的孤女，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承蒙殿下垂怜，收入房中。待回京之后，殿下可将妾身安置在别院，回头妾身再暗中回府便罢了。区区一个孤女，便是悄无声息处置了，谁又能寻着？况且，说不准还能钓条大鱼出来。”
阮明彦看着她，目光复杂。
他知道元翘是在配合他演戏，可她说这番话时的语气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他觉得有些刺心。
“昭昭。”他低声道，“委屈你了，往后再不可如此不顾己身，倘若京中出了岔子，我来不及护你，只怕……”
元翘抬起头，目光定定地望着阮明彦：“妾身心甘情愿的，殿下若有危险，妾岂能独活？”
她自是知道他平安无事，才敢如此冒险。
阮明彦看着她那双清澈得几乎透明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你放心，往后我不会再让你担心了。”
元翘微微一笑，“好。”
三日后。
清晨，天色刚蒙蒙亮，行辕外便已经热闹起来。
十几辆马车整齐地排列在门外，随行的士兵和侍从穿梭其间，搬运着行李和物资。阮明彦此次南都之行，收获颇丰，不仅平息了灾情和疫病，还整顿了地方吏治，查办了郑文斌等一批贪官污吏，收缴的赃款赃物装了满满几大车，都要一并押送回京。
如此功绩，储君之位只会更稳当。
元翘在晴山的搀扶下走出房门。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外罩一件月白色披风，头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整个人清清爽爽的，看起来比前些日子精神了许多，虽然脸色仍有些苍白，但至少不再是那种让人心惊的惨白了。
阮明彦正在院中指挥众人装车，看到她出来，便放下手中的单子，从晴山手中接过帷帽亲自为她戴上：“怎么不多睡一会儿？还要一会儿才出发。”
“睡不着了。”元翘笑了笑，“在屋里躺了这么多天，骨头都快躺酥了，想出来透透气。”
阮明彦点了点头，又叮嘱晴山：“路上照顾好夫人，若有不适，便让车队停下来歇息，不必赶路。”
晴山躬身应道：“是，殿下。”
一切准备妥当后，车队缓缓驶出了南都城。
元翘掀开车帘的一角，回头望去。南都城高大的城墙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芒，城门上方“南都”两个大字苍劲有力，在朝阳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城门口，新任的南都知府带领一众官员跪送太子车驾，场面庄重而肃穆。
她放下车帘，靠回车壁，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一趟南下之旅，她看了太多，生死、病痛、恐惧、希望、失望、重生。
她在这里见到了人间最深的苦难，也见到了人性最亮的光辉。她差点死在这里，却也在这里找到了活下去的力量。
马车沿着官道向北行驶，车轮滚滚，扬起一路尘土。
阮明彦骑在马上，走在车队的最前方。他今日穿了一身银灰色的轻甲，腰悬长剑，身姿挺拔，在晨光中宛如一尊雕塑。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马车，确认元翘安然无恙，才继续前行。
元翘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默默想着，回京之后，恐怕便是清算了，又是一场血雨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