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抵是新换的方子真起了效用，元翘这一夜睡得极沉，并未同先前那般在半梦半醒间惊悸而醒，也未因胸口那股郁结之气辗转反侧。
待她睁开眼时，窗纸已然透亮，日影斜斜地打在床帏的纱帐上，浮尘在光柱中缓缓游动。
“醒了？”
阮明彦听见动静，掀起外间那道锦帘，步履轻快地走进来。
他今日着了一件半旧的石青常服，腰间玉带未系，只用一条墨色软带松松束着。见元翘撑着身子要坐起，他忙伸手将她揽住，温声道：“睡了这样久，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舒坦？”
元翘顺从地任他搂进怀里，嗅到他衣襟上淡淡的月麟香还混着一缕墨香，想来是方才在屋里批折子沾上的。
她声音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倦意，软绵绵的：“什么时辰了？”
“巳时末了。”阮明彦抬手覆在她额头上，掌心温热，仔细探了探，确认并未发热，这才将悬着的心放下来，松了口气，“烧总算退干净了。起身洗漱完，便要用午膳了，还是想吃些清淡的汤羹？”
元翘靠在他肩头，轻轻应道：“但凭殿下安排便好。”
她心中清楚，这段时日赶路，他们虽尽力为她准备最好的吃食，可到底不好太过张扬。一行人并未走官道，走的是皇后娘娘暗中安排的隐秘路线，沿途驿站多半破败，能寻到的吃食总是不尽如人意。
一路来，元翘也跟着吃了不少干巴饼子，硬得磕牙，有时噎得咽不下去，还得先掰碎了用水沾湿、泡软些才好入口。
夜里宿在驿馆，被褥潮得能拧出水来，她身上那股病气大抵那时便已沾了三分。
那般难捱的时日都过来了，如今到了南都，行辕里一应器物皆是上乘，又有阮明彦在跟前，必然不会再让她吃那些苦头，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阮明彦许是问过底下的人，知道她一路上受了多少罪，虽不曾当面说什么心疼的话，可每日膳食皆是拿最好最新鲜的食材备下，鱼虾是清晨从江中现捞的，蔬菜是行辕后头菜圃里现摘的，米是江南进贡的软糯新米。
他更是日日守在跟前，连批折子都搬进卧房来，元翘自然也明白他的用意。他这是怕她醒来瞧不见人，心中不安。
丫鬟才伺候着元翘梳洗完毕，重新绾了发，换了身干净衣裳，膳房便将午膳呈了上来。
一桌膳食摆得满满当当，却都是偏清淡的口味，鸡丝粥熬得绵软，碧粳米饭蒸得粒粒分明，几样时蔬清炒，另有一盅煨了三个时辰的鲫鱼豆腐汤，奶白鲜甜，上头还飘着几粒枸杞。
瞧这架势，怕是一早便备着，只等元翘醒来享用。
元翘在紫檀桌前落座，由侍膳丫鬟布菜盛汤，阮明彦则在一旁靠窗的榆木案上翻折子，一边漫不经心地同她闲谈：“今日总算停了雨。方才听观星阁的李大人来报，接下来只余几场零星小雨，今年这场夏涝便算是过去了。待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咱们便启程回京去。”
他说着，笔尖在折子上勾画了两笔，似是想起什么，又住了嘴，停了片刻，才似是而非地添了句：“京中之事你不必担心，一切有孤在。”
元翘自然明白他这话里的意思。他这是在为她遮掩身份。京中那位“元承徽”此刻正“闭门养病”，而她这个外来女子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南都太子行辕里。
要让底下人相信，她与京中的元承徽并非同一人，最好的法子便是让她以另一个身份活在众人面前。
哪怕太子行辕里的下人都是核验过身份的，可难保他们出去后不会在外头嚼舌，传出些什么不该说的。
既如此，倒不如大大方方露些消息出去，混淆视听，让所有人都以为，太子殿下在南都新得了个宠爱的女子，姓甚名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是那个“元承徽”。
见阮明彦这般一本正经地哄人，元翘只觉得好笑。
好一个光风霁月的太子殿下，竟也会使这种小小手段，当着丫鬟婆子的面，把戏做足了给旁人看。
元翘心思一转，忽的起了个促狭的念头。她放下汤匙，故意掐着嗓子，拿出了几分娇怯怯的声调，眼尾微挑，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殿下——”
阮明彦笔尖一顿，抬眼看她。
“妾比起殿下从前的枕边人，如何？”元翘声音又软又慢，像浸了蜜的糯米糕，“待入了京，殿下会不会便厌了妾、冷落了妾……”
话音未落，阮明彦便搁了笔，沉声打断：“不许胡说。”
他起身走到她跟前，一双眸子落在她身上，一字一顿道：“孤心里眼里，皆你一人。“
这话来得突然，又重得惊人，何况是从阮明彦口中说出来的，便更让人难以置信。
元翘被当头砸得懵了好一会儿，眼睫微颤，虽知道他如今多半是在做戏给这满屋子的耳朵听，可心头还是忍不住发颤。
她稳住心神轻轻一笑，偏过头去，避开他灼人的视线：“殿下这张嘴，哄人的时候真是让人招架不住。”
阮明彦见她似乎并未真信自己的话，微微蹙眉，低声道：“信我。”
这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极认真，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元翘将熬得鲜甜稠白的鱼羹送入口中，慢慢咽下，这才笑着反问，语气里带着三分试探、七分漫不经心：“殿下不是已经定下太子妃人选，明年开春便要完婚了？”
屋内一时静了。
阮明彦沉默片刻，在她对面坐下来，目光落在她面上，半晌才道：“婚事是父皇和母后的旨意，孤与苏姑娘未有情分。虽定下明年的上巳完婚，可时日还长。”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孤只喜欢你一人。”
元翘垂眸，用汤匙搅了搅碗里已经微凉的粥，没有接话。
膳用得差不多了，这场戏也该落幕。
元翘搁下筷子，从善如流地低下头，声音低柔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妾遭逢变故，蒙殿下搭救，愿以身相许。只是还望殿下往后，能允妾身一处安身之所，便足矣。”
这话她说得轻巧，却句句落在实处，不争名分，不争宠爱，只求一方容身之地。像极了那些被权贵收在府中的外室女子，知进退，懂分寸，不惹麻烦。
阮明彦见她搁了筷子，便抬手命侍膳丫鬟将盘盏尽数撤去，又屏退了屋内其余伺候的众人。
待最后一道门合上，屋内只剩他们二人时，阮明彦才轻轻叹了一声，起身将人从椅中牵着站起，指尖扣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昭昭。”他低低唤了一声，语气里那层刻意端着的太子威仪终于卸了下来，露出几分无奈的笑意，“这戏做得，倒真可以假乱真了。”
元翘抬眼看他，眼底水光潋滟，也笑：“殿下惯的。”
阮明彦半晌，才低声道：“可孤方才说的那些，并非全是虚言。”
他垂着眼，声音闷在喉间，又低又沉。
元翘愣住，看着他半晌，才轻声道：“殿下……”话到嘴边，却不知答什么才好。
窗外日光正好，风过檐铃，叮咚作响。行辕外头，南都的市井声隐隐传来，卖花担子的吆喝、孩童的笑闹、远处江面上船工的号子，混在一起，鲜活而嘈杂。
胸口那颗心，却乱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