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有长公主当众庇佑,没人再敢招惹元翘。
说来,不知该说是巧合,还是她的运道,似乎每一次有人当众对她发难,都有人站出来替她出头。
大抵是她们选的的时机不对,或是场合确有问题,亦或许,是皇后和长公主到底是在意太子殿下的颜面,也在意皇室的体统,不愿让旁人指摘她,这个太子府的承徽,阮明彦有违礼法纳入府的人。
纵然阮明彦将元翘这样一个出身低微的人抬上来,确实惹人诟病,眼下,到底还是没人敢说什么了。
一次两次是试探,如今事不过三,那些想探底的人被踩了回去,总要消停一阵。
元翘并不张扬,只安安静静地品尝眼前的酪浆,偶尔抬头看一眼台上新起的《凉州》,演的是中序和入破,可见长公主府的财力之雄厚。
她从前也曾习过,这种双人的舞,她大多练的是主舞,陪衬换了几茬,但她底子不错,一直在台上没被换下来。
如今再见着,算来也已隔了十数年,瞧着台上的人跳,便下意识跟着舞姬的脚步踩拍子,算着她的下一步往哪里落。
丫鬟见缝插针地呈上各类佳肴和果酒,席间的热闹甚嚣尘上。
这时,只见几位年轻的贵女从各自的席位上站了起来,相互对视了一眼,便一同走向了场地中央的空地。
为首的那位,正是平阳侯夫人的侄女,郑家的嫡女,郑云瑶。
郑云瑶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生得一张鹅蛋脸,柳叶眉,丹凤眼,肤白如雪,身段窈窕,穿一件鹅黄色的缠枝莲花襦裙,腰间系着一条碧色的绦带,行走间裙裾飘飘,确实容貌身段绝佳,在京中贵女中堪称顶尖。
加之家世显赫,郑云瑶自幼便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养成了一副心高气傲的性子。
她走到场地中央,朝着主位上的长公主盈盈一拜,声音清脆如黄鹂出谷:“长公主殿下,今日良辰美景,光是看舞姬们表演,未免有些单调。臣女不才,愿献上一曲古琴,为殿下助兴,也为诸位夫人小姐添几分雅趣。”
长公主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神色,笑道:“哦?云瑶还会弹琴?倒是本宫孤陋寡闻了。既然如此,那便让本宫听听你的琴艺如何。”
郑云瑶嫣然一笑,转身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张古琴,在早已备好的琴案前落座。她纤纤十指搭在琴弦上,闭目凝神了片刻,随即指尖轻轻拨动,一串清越的琴音便如泉水般流淌而出。
她弹的是《高山流水》,技法娴熟,指法流畅,时而激昂如瀑布倾泻,时而舒缓如溪水潺潺,显然是从小苦练过的。
在场众人听得如痴如醉,有人甚至闭上了眼睛,摇头晃脑地沉浸在琴声中。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郑云瑶站起身来,微微欠身,目光却不着痕迹地瞥了元翘一眼,带着几分得意和挑衅。
元翘心中了然,这是在向她示威呢。
郑云瑶刚退下,又有一位贵女站了出来。这位是英国公府的嫡孙女,姓沈,单名一个婉,生得一张圆脸,笑起来眉眼弯弯,瞧着天真烂漫,实则心思玲珑。
她手中捧着一幅画卷,展开来是一幅还未完成的芍药图,笔墨淋漓,构图精巧,已经有了七八分的神韵。
“长公主殿下,臣女方才见院中的芍药开得极好,一时技痒,便画了一幅《芍药春意图》,只是还未完成,想借殿下这块宝地将它画完,也算是为今日的宴会添上一笔颜色。”沈婉笑盈盈地说着,声音娇软,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长公主笑道:“倒是有心了。来人,给沈姑娘备好笔墨颜料。”
沈婉道了谢,便在早已备好的案几前坐下,铺开画卷,拿起画笔,蘸了颜料,开始细细描绘起来。她的笔法细腻,色彩运用极为考究,层层晕染之下,那些芍药仿佛活了过来,花瓣上的露珠都清晰可见。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幅完整的《芍药春意图》便呈现在众人面前。
又是一阵赞叹声。
紧接着,第三位贵女站了出来。
这位是忠武将军的孙女,姓林,名清亦,身材高挑,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她没有弹琴,也没有作画,而是直接走到了场地中央,朝着乐师的方向微微点头示意。
乐师会意,立刻换了一支曲子。鼓点急促而起,林清亦随着鼓点翩翩起舞。她跳的是一支剑舞,手中握着一柄三尺青锋,寒光闪闪,动作干净利落,既有女子的柔美,又有几分男子的飒爽。剑光飞舞间,衣裙随之飘扬,如同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又似一柄出鞘的利剑,美得惊心动魄。
一曲舞毕,林清亦收剑而立,气息微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朝着长公主行了一礼,目光却同样落在了元翘身上,带着几分不言而喻的意味。
在场众人都是人精,哪里还看不出这其中的门道?
这三位的献艺,分明就是在向元翘叫板。
元翘静静地坐在席位上,目光从郑云瑶、沈婉宁、林芷兰三人身上一一扫过,心中已然将她们的身份和背景梳理得一清二楚。
郑云瑶,平阳侯夫人的侄女,郑家嫡女。郑家在京中根基深厚,平阳侯又是太后的亲侄子,与皇室关系密切。
郑家一直想将郑云瑶送入太子府,若能坐上太子妃之位,那便是再好不过的结果,如今太子妃之位落在苏明漪手中,他们也只能退而求其次。
沈婉,英国公府的嫡孙女。英国公虽是武将出身,在朝中威望极高,但与文官集团素来不和。沈家想通过联姻的方式巩固地位,太子妃之位自然是他们眼中的香饽饽。
林清亦,忠武将军的孙女,忠武将军掌五万大军,权柄极重,林家若是能出一个良媛或是良娣,那便更是如虎添翼。
这三家,背景雄厚,而她们今日在宴会上争先恐后地献艺,表面上是为长公主助兴,实际上,却是在元翘和苏明漪面前,明目张胆地挑衅。
元翘垂下眼帘,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并不生气,也不慌张。
她们太年轻,心气高,觉得自己有本事有家室,便能高枕无忧。可圣旨已下,一个未来太子妃、一个承徽,如今都坐在席间,她们便敢如此明目张胆,真是不知所谓。
她们以为只要在宴会上出出风头,就能赢得太子的青睐,就能压过元翘一头。殊不知,她们越是这般急切地表现自己,便越是不将圣意当回事。
元翘放下酒杯,目光淡淡地从那三人身上扫过,然后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台上的歌舞表演,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长公主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她一眼就看穿了那三位贵女的小心思,也看出了元翘的淡定从容。在她看来,那三位贵女固然才艺出众,却太过浮躁,太过急功近利,根本不是做太子妃的料。
反倒是这个元翘,出身低微,却能在这般局面下保持镇定,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倒是个难得的人才。也难怪太子会对她另眼相看,今日还特意嘱咐,让她多看顾。
倒还算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