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了。
元翘面无表情地想着。
凡是宴席,便总有不长眼的,跃跃欲试要踩她一脚,拿她的出身说事,头一回是寒食宴,立夏祭典也不安生,如今又在长公主的宴上挑衅。
她抬手将鬓边的碎发别再耳后,慢悠悠抬眸看向开口的人。
“元承徽,不知您的舞技比起方才那位,如何啊?”
那是一位身着藕荷色绣海棠春睡褙子的年轻妇人,约莫二十四五岁年纪,生得一张瓜子脸,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算计。元翘记得她,方才姜颂年在耳边提过,此人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周大人的续弦夫人,姓柳,娘家是柳氏旁支,嫁入周家后便自觉跻身上流,最爱在这些场合出风头、踩低捧高,也不知今日怎么来的长公主的小宴。
柳氏见元翘看向自己,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更加灿烂,“我瞧着方才那领舞的姑娘身段极好,想来元承徽从前也是以此为业的,定然更胜一筹吧?不如献舞一支,给我们开开眼?也好让我们这些笨手笨脚的人学学。”
这话说得恶毒至极。
“以此为业”四个字,分明是在提醒所有人元翘曾是舞姬出身,是供人取乐的贱籍之人。
而她口中的“开开眼”,更是将元翘置于一个被观赏、被评判的位置上,仿佛她仍是那个可以被人呼来喝去的舞女,而非堂堂太子承徽。
在场不少夫人面色微变,却无人出声。有人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有人与身旁的人交换眼色,等着看好戏;也有人面露不忍,却碍于情面不敢开口相助。
秦姝坐在角落里,此刻脸上的阴郁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她端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目光在元翘和柳氏之间来回逡巡,显然十分享受这一幕。
元翘却并未如众人预想的那般羞愤或慌乱。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柳氏,目光平静如水,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片刻后,她轻轻弯了弯唇角,正要开口——
“放肆。”
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满座俱是一惊。
长公主缓缓坐直了身子,原本半倚的姿态此刻变成端坐,那双与先帝如出一辙的凌厉眼眸冷冷地扫向柳氏,仿佛一把淬了寒光的刀,直直刺入对方心底。
“本宫设宴,请的是客,不是戏子。”长公主的声音不急不缓,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众人心上,“周夫人若是想看跳舞,本宫可以替你递牌子,请京城最有名的戏班子到你府上去唱三天三夜。只是在本宫这儿,没有让宾客献舞的规矩。”
柳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却在长公主那道冰冷的目光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整个人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到脚凉了个透彻。
“臣妇……臣妇不是那个意思……”她嗫嚅着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臣妇只是……只是想请元承徽……”
“想请元承徽做什么?”长公主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依然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元承徽是本宫的客人,是太子殿下的内眷,不是供人取乐的优伶。周夫人若分不清这两者的区别,本宫倒可以请周大人好好教教你,什么叫内外有别,什么叫尊卑有序。”
这话已经说得极重了。柳氏吓得浑身一颤,连忙站起身来,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臣妇知错了,求长公主恕罪!臣妇一时糊涂,口无遮拦,绝非有意冒犯元承徽,更不敢冒犯长公主!”
长公主却没有立刻让她起身,而是端起面前的酒杯,慢悠悠地饮了一口,仿佛在斟酌什么。整个院落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纱幔的猎猎声响,以及柳氏压抑的抽泣声。
半晌,长公主才放下酒杯,淡淡道:“起来吧。本宫也不是那等不讲情理的人,念你是初犯,便不与你计较了。只是记住了,往后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心里要有数。”
“是是是,臣妇谨记长公主教诲!”柳氏如蒙大赦,连连叩首,然后踉跄着站起身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再也不敢抬头看任何人一眼。
秦姝的脸色此刻也变得极为难看。她原以为能看到元翘出丑,没想到长公主竟然会亲自出面替元翘解围,而且话说得如此不留情面,简直是在打所有想看笑话的人的脸。她咬了咬嘴唇,将手中的酒杯重重搁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就在这时,另一道声音忽然响起,温温柔柔的,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说起来,我倒想起一件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月白色缠枝莲纹褙子的年轻妇人缓缓开口。她生得眉目清秀,气质温婉,说话时嘴角总是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瞧着便让人心生好感。
是苏明漪。
她此刻突然开口,不知是何用意。
苏明漪迎着众人疑惑的目光,不慌不忙地说道:“前些日子我在宫中陪太后说话,太后偶然提起,说当年她在潜邸时,也曾见过几位舞技精湛的姐妹,后来都嫁入了宗室王府,过得很好。太后还说,技艺在身,是本事,不是耻辱。一个人值不值得尊重,看她的人品心性,不是看出身来历。”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向元翘,微微颔首:“元承徽能凭自己的本事走到今日,本就是一件值得敬佩的事。那些揪着过去不放的人,反倒显得自己格局小了。”
这番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苏明漪素来不是多话的人,今日却主动替元翘说话,而且还搬出了太后的话来背书,这分量可不一般……只是她是未来太子妃,怎么也帮着这个承徽说话?
元翘心中亦是诧异。她与苏明漪不过一面之缘,她是真心相助,还是另有所图?
她站起身来,先向长公主行了一礼:“多谢长公主为妾身主持公道。”然后又转向苏明漪,郑重其事地福了一福,“多谢苏小姐仗义执言。”
苏明漪连忙起身回礼,笑道:“元承徽不必多礼,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长公主看着这一幕,眼中的凌厉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她端起酒杯,朗声道:“好了,不过是一点小插曲,不必放在心上。来,本宫敬诸位一杯,此事,便到此为止。”
众人连忙举杯应和,气氛这才重新活络起来。丝竹声再次响起,歌舞重新登场,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元翘坐回原位,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她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苏明漪身上,恰好对方也正看向她,两人目光相遇,苏明漪微微一笑,举起酒杯朝她示意了一下。
元翘亦微微颔首,回以一礼。
她心中清楚,今日这一局,她赢在长公主的庇护,赢在苏明漪的相助,但她也明白,这只是开始。往后这样的明枪暗箭,想必只会更多,不会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