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素平复了心绪,指向那宫女的绣鞋,“她脚上沾着赭红黏土。这后宫里,唯有长乐宫外正在修缮的游廊,才堆积了这种用来和泥的红土。”
柳韫玉低头笑了起来。
顾芙不甘心地嚷道,“那又如何!这蜀锦上的污点,分明是块深褐色的油垢,跟什么红土毫不相干!”
“是,这蜀锦上沾着的的确不是红土。但匠人们为了避免宫人误踩,在那圈红土周围围了一圈木栅栏,栅栏上刷了桐油。”
方素直起身,指着蜀锦上的污块,笃定地说道,“这蜀锦沾的,正是你不小心碰上的桐油。”
宫女被揭穿,伏首认罪。
东亭里。
虞娘子挑了挑眉,开口道,“没想到方娘子平日里看着温吞,今日竟如此机敏?”
檀云眉眼间也露出几分错愕,微微坐直身,像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方素。
不远处,叫众人不寒而栗的北镇抚使抱着刀站在一旁,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树荫下,柳韫玉笑着提笔,在方素的名字上也落下一勾。
眼见着自己的名字要被划掉,顾芙蓦地提高音量,“方才是你说的,谁先找出弄脏蜀锦的宫女,谁就赢!我与方素,只是方式不一样,明明我揪出犯人在先,凭什么赢的是她?这不公平!”
柳韫玉眼也未抬,“是非公道,自在人心。若我真的不公,此刻便会有人站出来替顾娘子你说话。”
“……”
顾芙咬着牙环顾一圈,东亭西亭,还有太后所在的凉亭,皆是静悄悄的,就连虞娘子也无动于衷。
顾芙仍是不甘心,蓦地转头瞪着柳韫玉,“一定是你给方素透了题!否则她如此愚钝,怎么可能这么快找到证据,定是你偏帮她!”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宋太后也搁下了手中茶碗。
柳韫玉面无表情地放下笔,冷静的眼眸掀起,扫了一眼顾芙。
“今日的考题,连我都是刚刚才知晓。如何泄题?”
“你是考官,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考题?!你若不知情,那这些考题都是谁出的!”
柳韫玉还未搭话,一道威严的声音便从他们身后遥遥传来。
“是哀家。”
顾芙僵住,面色霎时变得惨白。
“你的意思是,哀家给方素泄了题?”
宋太后漫不经心地问道。
当初柳韫玉给她的册子上,只列了几个考题的方向,每个方向给了一道题作为范例,剩下的,则是宋太后自己心血来潮,一个个琢磨出来的。
顾芙跪在地上请罪。
宋太后懒懒地抬了抬手,“行了,下去吧,莫要搅了大家的兴致。”
顾芙只能咬牙起身,与方素一起退回了西亭。
一回到西亭,众人便围了上来,纷纷夸赞方素,向她提前道喜。
顾芙的脸色越发难看,手中的锦帕也几乎要被撕烂。
有了这三人的考核在前,不论是观看选拔的,还是参加选拔的,东西两亭的人全都打起了精神。
宋太后也看得津津有味。
宋缙倒对是那些考题不感兴趣,一味盯着树荫下的柳韫玉,注意到她手边多了一碗冰饮,便立刻让人过去换了凉茶。
不知不觉中,考核已经步入尾声。
日光没那么刺眼了,已经考完的姑娘们都关心自己能不能入选,从西亭里走了出去,凑得更近,也更能看清对手的发挥。
最先考完的方素却有些没精打采,于是躲在人群后,倚着栏杆昏昏欲睡。
突然,身后一阵力道席来,方素瞳孔骤缩,整个人失去平衡,竟是一下栽进了水里!
“咚!”
坠进水中的那一刻,她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嫉恨到扭曲的脸孔——
顾芙。
……
柳韫玉刚在名册上勾完最后一个人选,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就在她站起身,要将名单呈于太后面前时,西亭那边却突然传来一阵尖叫。
“快,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柳韫玉心里一咯噔,蓦地转眼看过去。
“那是……方家娘子!”
“方家娘子落水了!快来人啊!”
一听到是方素,柳韫玉的心猛地被揪住,飞快地冲了过去。可她还未走到跟前,又是一声“咚”的落水声。
紧接着便是一阵惊呼——
“檀,檀家公子也跳下去了!”
“快救人!”
柳韫玉冲到水畔,步伐倏地停住。
檀家公子……
檀云?
她还没来得及往水中看去,却一眼扫到还僵立在东亭,僵立在虞娘子身边的檀云。
檀云还站在那儿,那入水的檀家公子是……
柳韫玉蓦地收回视线,往水中看去。
一道玄黑矫健的身影已经将身着碧色衣裙的方素紧紧搂在怀里,带到了岸边。
男人冷峻的眉目沾着水珠,显得愈发锋利,可望向怀中人时,却莫名柔和了几分。
众目睽睽之下,北镇抚使檀朔将落水的方素从水里抱了起来。
正是夏日,方素的衣裙本就单薄,被太液池的水浸得湿透后,更是紧紧贴在肌肤上,露出了纤秾合度的曲线和薄纱下隐隐的肤色。
可檀朔却没给旁人看到的机会,而是用自己的袖袍和身躯将她整个人挡得严严实实。
尽管方素的狼狈被藏了起来,可二人亲密无间的这一幕,却被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
柳韫玉的一颗心陡然沉了下去。
可这个时候,她也顾不得去想什么贞洁名声了,冲过去扑到了方素身边。
“素娘……素娘!”
方素脸色惨白,被檀朔的手掌按压了几下胸口,呛出水来。
她眼睫颤动,缓缓挣开,先是看见了抱着自己的檀朔,吓得整个人又是一抖,“表,表哥……”
“我在。”
檀朔低低地应了一声,手掌抚上方素冰凉的脸,“没事了……”
方素的表情愈发骇然,转头对上柳韫玉,才一下看见了救星,颤抖着抓住了她的手,“玉娘,玉娘救我……”
她面无血色,嗓音打颤,“我,我表哥好像来索我的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