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不得台面?”
柳韫玉笑了,“你们口中的内宅琐事,市井纠纷,桩桩件件皆是人心险恶。民生,人命,在诸位眼里,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么?”
“此次能通过初选之人,皆是熟读圣贤书、能作锦绣文章,诸位站在这里,便说明才学底蕴已经过关。但凤鉴司要选的人,不能只会纸上谈兵。所以今日的复选,只考实务,就是为了挑出真正能洞察人心、抽丝剥茧,能为朝廷和百姓做实事的人才。”
这一番话说完,两边的亭子都静了下来。
宋太后勾了勾唇角,不慌不忙端起一旁的茶碗。
“此话不假。”
一旁的宋缙出声道,“读得懂圣贤书,未必就能读得懂人心。太后娘娘的凤鉴司,的确该选拔一些脚踏实地的人才。”
宋太后缓缓放下茶盏,笑道,“好了,若是没有异议,那就开始吧,让哀家看看她们的本事。”
“是。”
柳韫玉转身,朝宫人们拍了两下手。
紧接着,第一队人就被从西亭里带了出来。
温明月是第一个,后面跟着方素和顾芙。
宋太后和宋缙坐在凉亭,身边的宫女们在冰鉴边轻轻摇着蒲扇,谨小慎微地垂首伺候。
宋缙的目光一直落在不远处,站在树荫下监考的柳韫玉身上。
正如柳韫玉方才所说,这场复选考核,考生可以自由选择考题。
温明月选了内宅,方素选了库房。
顾芙想要压方素一头,于是也选了库房。
“你……”
方素蹙眉。
顾芙挑衅道,“怎么,还不许别人与你选一样的?要是这么怕丢人,还参加什么复选?”
方素咬咬牙,与柳韫玉对了一眼,才隐忍下来。
三人选完后,考核开始。
柳韫玉作为主考官,坐在树荫下,一边铺开纸笔,一边观察各位考生的反应,目光落在最先开始的温明月身上。
温明月选了内宅,从签筒里抽出了一道考题,递给嬷嬷。
嬷嬷看了一眼,才给出考题,“这碗安胎药有毒,可银针却验不出。请娘子查出下毒的凶手。”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温明月身上。
温明月不慌不忙,转身看向案几上摆着的安胎药。
她不验药渣,另辟蹊径,直接抽出案几上那一摞账册,找到记录账簿的账本。
围观的众人纳闷。
安胎药有毒,理应从药查起,为何要查账簿?
温明月先是翻看了账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合上账簿,去看了药渣。
片刻后,她转身朝柳韫玉行了一礼,开口道。
“银针验毒,验的只是砒霜等矿毒,验不出草木的毒性。这安胎药里混的是藏红花,下毒者心思缜密,知道主子入口的药,必须要留存药渣,以备核查。所以她没有将藏红花直接投入熬好的药中,而是让厨房熬好真药,留一部分干净的药渣应付查验,暗地里,却另煎藏红花水,混入药渣重新熬煮第二遍。”
“多熬一遍汤药,便多耗一遍炭火。且第二遍的药汁寡淡,会有红花异味,所以要用甘草遮掩。”
“所以六月酷暑,竟支了一百二十斤的炭火开销,较之五月,虚浮了至少九十斤。甘草采买,也逾越了常例的三倍。”
“这笔多出的炭火和甘草,账面上走的都是采办嬷嬷的私印。所以就算她不是凶手,那也是帮凶。只要将她捉拿归案,便能顺藤摸瓜,查出幕后之人。”
温明月条理清晰,一番话说完,引得东亭和西亭的人皆是惊叹。
宋太后也眯了眯眼眸,露出欣赏之色。
柳韫玉提笔,在温明月名字上画了个勾。
紧接着轮到方素和顾芙。
由于二人选了一样的考核,柳韫玉只让她们抽了一道考题,调查一匹被弄脏的御赐蜀锦到底是谁干的。
二人一起入场查验、拷问,谁先找到犯人,谁便算考核过关。
一排宫女和脏污的蜀锦一起,被带了上来。
方素刚想去检查蜀锦,顾芙却抢先一步,将她挤开。
方素皱了皱眉,扫了一眼那蜀锦上的脏污,便又走到宫女们面前,可刚开口盘问一句,顾芙便又冲了上来,抢在她前面盘问。
方素无奈,只能先在旁边听着。
可顾芙一味地咄咄逼人,根本毫无章法,引得一排宫女都争执吵嚷起来。
方素听得头晕脑胀,忍不住堵上耳朵,强自静下心。
她围着所有人转了一圈,目光从宫女们的身上一一扫过。突然,在一个宫女身上定住。
旁人争吵时,或多或少都有移动脚步。
可这个宫女,刚刚无论怎么争执辩解,身形却一直未曾动过。
会是巧合么?
方素在她身后顿住,突然又嗅到了什么气味,她心中起疑,在那宫女脚边蹲下,掀起她的裙摆。
“劳烦,抬一下脚。”
此话一出,那宫女浑身僵硬。
顾芙注意到了,不由嘲讽道,“蜀锦弄脏,跟鞋子有什么关系?你不会觉得这蜀锦上的印子,是她用脚踩上去的吧?病急乱投医,也不是这么一个投法?”
方素一言不发,仍然固执地说道,“劳烦抬脚。”
最后宫女不情愿地抬起脚,露出鞋履的底部。
方素眸光一亮,忍不住掀唇。
她刚要拉着这宫女去柳韫玉面前,可竟被顾芙抢了先。
“我找到了!就是她!”
顾芙拉着那宫女扬声道。
方素蓦地站起身,着急地跟了上来,“分明是我先找到她的!”
“谁先开口,自然就是谁先!”
顾芙扬起下巴,“我刚刚盘问的时候,就已经盯上她了!”
方素急得眼眶都红了,“你……”
柳韫玉的笔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
“不急。”
短短两个字,叫方素的心微微安定下来。
柳韫玉看向顾芙,“既然顾娘子先找到了人,那就先说说看,为何是此人。”
“……”
顾芙眸光一闪,只说这宫女心虚,眼神闪躲,最后却得出铿锵有力的一句,“我看出她在撒谎!所以一定是她!”
柳韫玉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她又转向方素,“方娘子,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