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富贵从枯树那里被放开的时候,那根卷在石头边缘的根须缓慢地松开了,像是有人解开了绑在门上的绳子。贾富贵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回头看那棵枯树,枯树的裂缝没有张开,树根上的文字也没有再流动。贾富贵走了几步之后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继续往前走。方向是北方偏西,跟那些声音、那些刻痕、那些从裂缝里飘出来的东西指向的方向一致。
俞静心从颠倒区出来之后又走了很长一段路。那柄淡红色的剑挂在俞静心腰侧,温度已经稳定下来了,不再升高也不下降,贴着俞静心身体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层持续的微温。项链的光也还亮着,温度维持在偏低的位置上。俞静心走得很稳,没有停,没有偏,直到眼前的地形开始发生变化——树变少了,地面变平了,远处有一座小土丘正朝着俞静心的方向缓慢地展开它的轮廓。
贾富贵从东侧靠近那座土丘。贾富贵看到土丘的时候先看到的不是树,是土丘本身的形状——不高,坡面缓和,像是被风雨打磨了很久,边缘圆润,看起来不像自然形成的地形,更像是一个被刻意堆起来的标记。土丘顶部有一棵树,树冠已经烧光了,枝条光秃秃地伸向天空,每一根都扭曲成了不自然的弧度,像是被火烧过之后又被什么东西反复折过。贾富贵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棵树,贾富贵认出了它的轮廓——跟他身后那棵枯树一模一样,只是少了树皮和根系上的文字,多了烧焦的痕迹。贾富贵停住了脚步没有继续靠近,因为贾富贵在土丘的另一侧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西侧靠近的人影,穿着那身已经被风沙打磨得旧了的衣袍,腰间挂着一柄剑,走路的时候步幅很稳,不高不低,肩膀的摆动幅度跟记忆中丝毫不差。贾富贵没有喊她,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俞静心从西侧靠近土丘。俞静心看到土丘的时候也先看到了那棵烧焦的树,俞静心认出了那棵树的姿态,跟暗月将军墓第三层那棵枯树的轮廓高度相似,只是少了树根上那些流动的文字。俞静心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完全停下,因为俞静心在土丘东侧看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影站在烧焦的树影下面,身形瘦长,衣袍边缘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肩上扛着一根黑棍子,棍身比平时暗一些,但那个站姿是俞静心闭上眼都能辨认出来的弧度。俞静心没有喊他,只是在土丘的坡脚下停住,隔着那棵烧焦的树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土丘顶端的焦树对视了几息。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把焦树的枯枝吹得微微晃动,发出干燥的磕碰声。贾富贵先动了一下,贾富贵绕过土丘的东侧坡面沿着坡顶走了一段,然后从另一侧缓步走下来,走到俞静心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贾富贵停住的位置没有伸手去抱她,也没有道任何多余的话,贾富贵伸出了手,抓住了俞静心的左手手腕,把俞静心的手翻过来。俞静心的手背上那些陈旧的疤痕在她指节和掌背之间盘踞着,深浅不一,边缘模糊,好几道互相覆盖着,分不清哪一道更早。贾富贵的拇指沿着那些疤痕的轮廓摸了一圈,确认了每一道的纹理走向。俞静心没有抽回手,等贾富贵的手指摸完最后一道疤之后,俞静心绕到贾富贵的身后,手指按住了贾富贵后颈偏左的位置,那里有一道略微凸起的硬痕,藏在发际线下面,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那道硬痕的形状是一道斜向的沟槽,边缘粗糙,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碎过骨头之后又重新长合留下的印记。俞静心的手指沿着那道硬痕的走向压了一遍,确认了它的长度、深度和边缘的粗糙度。俞静心收回手站回贾富贵面前,两个人在同一时刻松了劲。
贾富贵道:“是真的。”俞静心道:“你也是。”两个人站近了一些,没有再绕去碰任何东西。贾富贵把目光从俞静心身上移开,看向那棵烧焦的树。走近之后贾富贵发现那棵树的树皮表面布满了极细的纹路,像是一圈一圈被压缩到一起的年轮,每一圈的间距几乎完全一致,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校准过,看不出自然生长的那种疏密差异。贾富贵伸手碰了一下树干,触感是干燥的,坚硬的,像被火反复烤过很多次之后又风干了很久,表层覆着一层薄薄的炭灰。俞静心站在贾富贵旁边,也伸手碰了一下树干,俞静心道:“跟暗月将军墓那棵不太一样,这棵是烧过的。”贾富贵收回手,看着那些均匀分布的年轮,这些年轮的排列方式让贾富贵觉得不像是树自己长出来的,更像是有人在树上刻完一圈年轮之后又刻了一圈,每一圈都保持着相同的间距,像是用尺子量过之后才落刀的。贾富贵退后半步重新看向这棵树的整体轮廓,又看了看周围的土丘地形,土丘的坡面是缓和的,从各个方向都可以走上来。这座土丘像是被放在这个地方的标记,用来告诉路过的人他们已经到了同一个坐标,无论从哪个方向出发、走哪条路、经过什么考验,最后都会被引导到这里。
俞静心站了一会儿之后重新确认了一下项链,光还在亮着,指向的方向变成了正北——跟贾富贵站着的位置的指向重合了。俞静心没有再多看项链,把项链塞回衣领里,然后看向那棵烧焦的树,年轮的均匀排列在俞静心眼中变得越来越清晰,像一段不断循环的提示在反复播放。俞静心道:“这棵树是终点,也是起点。”贾富贵没有道话,但贾富贵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那棵烧焦的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土丘顶端吹过,把焦树的一根细枝吹断了,细枝落在地上断成了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