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富贵在那棵枯树旁边待的时间越长，越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不是身体被压住，是一种道不清的黏滞感，像是空气里有一层看不见的胶质正在缓慢地裹住贾富贵周围的空间。贾富贵站起来决定往外走一段，去确认一下那些树根文字重新排列之后周围的环境有没有跟着发生变化。贾富贵朝着枯树相反的方向迈开了步子，步伐不快不慢，走得很稳，一直盯着前方没有回头。贾富贵数着自己的步数走了十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枯树就在贾富贵身后，跟贾富贵出发时一样的距离，一样的角度，像是贾富贵从来没有迈开过那十步。
贾富贵皱了皱眉，重新转过身换了一个方向，朝着另一侧更开阔的区域走了二十步。这次贾富贵走得更快更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二十步之后贾富贵停下来回头看，枯树依然在贾富贵身后，距离没有变，角度没有变，连树根上那些静止的文字看起来都没有任何变化，像是贾富贵在原地踏步一样。贾富贵又换了一个方向，走了将近三十步，这一次贾富贵闭着眼睛走的，不依赖视觉去判断方向，只靠脚底的触感和身体的感知往前走。贾富贵在心里默数了三十步之后睁开眼，枯树就在贾富贵面前不到五尺远的位置，比贾富贵出发时更近了。
贾富贵站定没有再走，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枯树的根须比贾富贵刚坐下来的时候更靠近了贾富贵。那根系原本在距离贾富贵坐的位置大约两尺远的地方，现在那条最粗的根须已经伸到了贾富贵刚才坐过的那块石头边上，尖端微微卷曲着，像是正在缓慢地试探着向前推进。贾富贵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确认了那些根须正在移动之后，退回了枯树旁边那块石头上重新坐下。贾富贵没有尝试第四次离开，贾富贵知道自己不是走不出去，是枯树不想让贾富贵走，枯树在用它的方式告诉贾富贵现在不是离开的时候，要等，等到该走的时候自然会放贾富贵走。贾富贵靠着树干重新坐下，低头看了看那条离贾富贵最近的根须，那条根须的尖端已经卷过石头边缘了，正在贴着石面的边缘缓慢地合拢，像是一只正在收拢手指的手，在替贾富贵守住那个位置。
俞静心在赶路的时候地面忽然裂了一道口子。那道裂缝开得无声无息，没有震动没有巨响，像是泥土自己让开了一条路，让什么东西从底下涌上来。那团灰雾从裂缝里冒出来的时候是贴着地面散开的，像一摊被倾倒的水银正在缓慢地铺展，然后在离俞静心不到几丈远的位置聚拢了起来，向上收束成了一个轮廓。那个轮廓看起来像是人脸，但没有五官，没有明确的边缘，只是大致维持着一个人脸的外形在空气中悬浮着，面朝着俞静心的方向，像是在辨认俞静心是谁。
俞静心停住了脚步，没有后退，也没有拔剑。万毒在俞静心体外自动形成了一圈极薄的护罩，不是俞静心催动的，是万毒自己出来的。那层护罩比俞静心平时主动释放的万毒薄了很多，紧贴着俞静心的皮肤，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把俞静心的轮廓裹了一圈，只在俞静心体表半寸之外形成了一道极淡的屏障。灰雾人脸朝俞静心靠近了一些，撞在了那层屏障上，撞上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嘶嘶声，像是冰水泼在热铁表面，瞬间蒸发了一部分。灰雾被挡回去了，灰雾尝试了两次，两次都在同一位置被阻住了，像是那层屏障认得灰雾的属性，在灰雾靠近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灰雾人脸在第三次尝试之后开始缓慢地消散，像是知道自己过不去，正在选择退回去。灰雾退到地面那道裂缝的位置时又停留了片刻，像是一个人临走前还要多看一眼，然后沉入了裂缝，裂缝合拢了，地面恢复了完整。
俞静心等了一段时间才动了，俞静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体表那层极淡的万毒护罩，那层护罩在俞静心确认周围没有新的威胁之后也自动撤去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俞静心伸手摸了摸自己刚才被护罩覆盖过的皮肤，触感正常，没有灼烧没有刺痛，万毒像是被激活之后又自动沉睡了。俞静心弯下腰看了一眼地面那道裂缝合拢的位置，泥土的颜色跟周围略有不同，比周围的土略微深一些。俞静心不知道那团灰雾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释放出护罩，但万毒主动护主这件事本身已经道明了一件事——俞静心的身体比俞静心自己更快地认出了那种灰雾的威胁，并且提前替俞静心做好了防御。
俞静心重新直起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路之后又摸了一下项链，温度还是那样，没有回升，但它还在亮着。俞静心不知道那条被冻住的线还能撑多久，但俞静心知道现在还能往前走，光还在亮着，还没有灭。枯树那边，贾富贵靠着树干坐着没有动，等那条根须完成了它最后的伸展。那条根须的尖端在石头边缘完全合拢了，像是把那个位置彻底锁住了，然后停了下来，安安静静地贴在石面上，不再动了。贾富贵知道枯树不会一直困住贾富贵，枯树只是想让他别在自己还没准备好的时候离开。贾富贵靠着树干重新闭上了眼，等待着枯树告诉贾富贵什么时候该走。那根根须的尖端贴在石面上，微微地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像一盏正在替某人守在门口的小灯，在告诉那个人它还在替他守着，不急着走，但也没打算放他走。贾富贵等得住，贾富贵知道枯树会在该走的时候放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