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躺下,她翻来覆去睡不安稳。
闭上眼后,脑子里全是院子里那道安静的白色身影。
白凛没吵没闹,也没多问一句,就那么站在原地。
他等她开口,等到了,也就真的走了。
这样的白凛,比闯进来的白凛,更让她心慌。
白凛走后的第三天,唐甜甜才算把那点心慌压下去。
那几天她夜里总睡不安稳,一闭眼就是院门口那道安静的白影,睁眼又是小甜甜的哭闹声,白天还得强打精神应付族里的事务,整个人无精打采。
直到第三天早上,云翎端着一碗温热的鸟蛋羹进来,皱着眉盯她黑眼圈:“再这么熬下去,用不着谁来找你,你自己先垮了。”
唐甜甜捧着碗,一口一口喝下去,才算把那点纷乱的思绪压回肚子里。
长老这时也想起自己那天让人报的信,让她去地里看看新苗,一直没顾上。
她拎着一小篮刚烙好的饼,敲开了木屋的门:“甜甜啊,跟老婆子去趟地里吧,新苗长势喜人,你也该去瞧瞧自己的功劳。”
唐甜甜把小甜甜安置在摇篮里,让族里一个专门带崽的雌性看着,这才应下。
云翎自然是要跟着的,一路上目光时不时往她兜里那处鼓起的地方瞟,翅膀却梳理得一丝不乱,看不出半点情绪。
“想他做什么。”唐甜甜没好气,“我在想他给我留的那颗牙,该收在哪儿。”
云翎脚步不停,斜睨她一眼:“堂堂修好圣物的大功臣,被一颗牙哄得团团转,说出去也不嫌寒碜。”
“吃味就直说,绕这么大圈子。”
“我吃什么味,我又不缺牙。”
他嘴上硬气,脚步却悄悄往她这边挪了半步。
唐甜甜被他这副嘴硬心软的德行逗笑了,但没接话,只是加快脚步往前走。
长老在旁边看着这一来一往,笑得直不起腰:“行了行了,你俩这斗嘴的功夫,都能去说书了。”
云翎耳根一红,梗着脖子扭过头去,装作没听见,脚下的步子却比方才又快了几分。
地里的景象比她想象中还要好。
原本因圣物失效而枯黄一片的土地,如今抽出了齐整整的绿苗,风一吹,浪一样地起伏。
族里几个年长的雌性蹲在田埂上,一边拔草一边说笑,见她来了,纷纷起身打招呼。
“甜甜姑娘,多亏了你,不然今年这个冬天,我们又要送几个孩子去别的族寄养了。”
“是啊是啊,往年这个时候,苗都才刚冒头,今年都快齐膝盖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雌性凑过来,把怀里的崽往她面前送了送:“甜甜姑娘,你看这孩子,一出生就赶上了好年景,我们都说这是托了你的福。”
唐甜甜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伸手逗了逗那孩子,小家伙咯咯笑着抓住她的手指不撒开,惹得周围一群人都笑出声。
她顺势蹲下身,教几个年轻族人怎么给幼苗搭简易的防风架子。
这是她琢磨出的土办法,用晒干的芦苇秆交叉捆扎,不仅成本低,还能挡住鹦鹉族这边时常有的穿堂风。族人们学得认真,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该怎么改良,气氛比她刚来的时候热络了不知多少倍。
忙完这一阵,她才直起腰,指尖碰了碰嫩绿的苗叶,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想起自己刚来时,鹦鹉族对外人的排斥有多深,云翎第一次给她开门时脸有多臭,长老看她的眼神里全是防备,连族里的孩子见了她都要绕道走。
短短一个多月,这片地从死气沉沉到重新冒出生机,族人看她的眼神也从戒备变成了信任,见面会主动打招呼,会把自家孩子往她跟前送,她好像真的在这里,一点点扎下了根。
这种感觉,跟被兽夫圈养起来完全不一样。
没有人逼她做什么,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自己选的,收获也是实打实摆在眼前的,不用讨好谁,也不用看谁的脸色。
长老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看着那片绿意,忽然感慨:“你跟前圣雌,是不是有点像啊。”
唐甜甜一怔:“怎么说?”
“前圣雌当年也是这样,走到哪儿,哪儿的地就活了。”
长老眯着眼,将回忆一点点讲述:“老一辈都说,她当年也是这么一副模样,谁都不靠,自己一个人,把好几个族从绝境里拉出来。可惜她走得早,没人知道她最后去了哪儿。”
唐甜甜没有接话,指尖无意识地又碰了碰那片苗叶,心里那点隐约的猜测,被这句话又坐实了几分。
云翎凑过来,凑得很近,低声道:“你也别多想,就算你是前圣雌转世又怎么样,在我们鹦鹉族,你就是甜甜。”
这话说得莫名让人心安。
傍晚回程的路上,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云翎走在她身侧,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像是想把这段路拖得再长一点。
他忽然很小声地说了句:“甜甜,你说……我要是也去把契约解了,跟着你走,你会不会同意?”
唐甜甜脚步一顿,侧头看他。
夕阳把云翎的侧脸染成一片暖橘色,平常那副叽叽喳喳、爱抱怨的模样一点都没了,剩下的只有认真。
她没有立刻回答,心里那点关于“不想再围着谁过日子”的执念,忽然被这句话搅得有点乱。
云翎跟其他兽夫不一样。
他没有契约,没有孩子,没有旧账要还,他嘴上从不饶人,却从不逼她表态。
喜欢就是喜欢,摆在明面上,一份羽毛、一日三餐、日复一日的照顾,从没想过用这些去换她一句承诺。
“我……”唐甜甜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说,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认真在考虑这个问题了。
这个认知让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前方林子边缘忽然掠过一道灰影,是族里放哨的年轻雄性,脸色发白地飞扑过来:“云翎!村外发现生人的脚印,还有……还有牛族的车辙印,往我们这边来了!”
唐甜甜心头一沉。
牛族的车辙印……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牛族市场,自己乘车狼狈逃走的样子,那道红衣金眸的身影,还有他喊出她名字时那一瞬的错愕。
难道,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