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斯滕堡,“狼穴”。
会议室的橡木桌上摊着一整面墙大小的军事地图,从挪威的北角一直铺到高加索山脉的南缘。六个集团军群的蓝色箭头密麻扎在苏联的国土上,粗看过去,是一幅足以令任何军事家血脉偾张的攻势图。
但桌子两侧坐着的人,没一个在笑。
弗朗茨·哈尔德的汇报刚刚结束。他用了整四十分钟,详尽地陈述了中央集团军群北路和中路的推进成果——维亚济马合围圈的五十万俘虏、霍普纳攻占图拉的辉煌战果,以及中路各部队距莫斯科仅剩一百八十公里的冲刺距离。
“结论是什么?”希特勒打断他。
哈尔德把教鞭点在莫斯科的红色圆圈上。“十月底之前,我们有机会攻入莫斯科城郊。”
“机会。”希特勒重复了这个词,舌尖碾过两个音节。
陆军总司令瓦尔特·冯·布劳希奇接过话头,站起身敲了敲桌面。“元首,维亚济马方向的突破已经撕碎了苏军整个西方面军的防御体系。现在应该趁热打铁,集中全部装甲力量——”
“用什么打?”
这句话从侧面传来。所有人转头。
赫尔曼·戈林从椅子上站起来。帝国元帅的制服绷得很紧,那张圆脸上没有惯常的涣散,此刻难得清醒。
他手里攥着一份文件夹,深蓝色封皮,左上角盖着空军情报局的鹰徽。
“继续打莫斯科?”戈林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拍,“诸位,你们在计划一场消耗战。”
布劳希奇皱了皱眉。“帝国元帅,陆军的作战计划——”
“陆军的作战计划,”戈林径直盖过他的话头,粗短的手指翻开文件夹,“没有考虑到这个。”
他抽出第一页纸,推到桌子中央。
“苏联战争动员令。六月二十三日签发,也就是巴罗萨开始后的第二天。”
会议室安静下来。
“他们修改了《普遍义务兵役法》。现役年限从两年延长到三年。所有适龄男性退役后直接编入预备役,定期参加军训。最初征召年龄十九岁,十八岁可自愿入伍。”
戈林顿了一拍,把第二页纸推出来。
“截至上个月底,年龄限制已经扩大到十七岁至五十岁。部分地区甚至下探到十六岁。”
哈尔德坐直了身体。这些数据,总参谋部的情报部门也有零星掌握,但从没有人如此系统地整理过。
“开战时,苏军编制内三百零一个师。”戈林竖起三根手指,“截至上月底——八百二十个。”
一个呼吸的静默。
约德尔的钢笔停在纸面上没动。凯特尔转过头盯着戈林,两片嘴唇紧紧抿在一起。
“翻了将近三倍。”戈林把手收回去,双掌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不是纸上的番号。是实打能填进战壕里的人。他们把经历过战火的老部队拆开当骨架,大量填充新兵和预备役人员,出厂速度比我们炸毁他们的速度还快。”
希特勒没有说话。他的右手搭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木板。节奏很慢,一下,一下。
戈林抓住了这个沉默。
“再看时间。”他翻出第三页,上面是一份气象预报表。“十月中旬开始,俄罗斯中部进入秋雨季。道路泥泞化。我们的履带车辆推进速度至少减半,轮式车辆直接瘫痪。雨季之后是冬季。”
他的手指沿着莫斯科外围画了一个圈。
“就算我们在十月底冲到莫斯科城下,然后呢?斯大林的八百多个师源不断地从后方开上来,我们的坦克陷在泥浆里动弹不得。一个月之后大雪封路,机械部队的润滑油冻成固体。”
他直起身,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
“诸位,那叫消耗战。俄国人消耗得起,我们消耗不起。”
布劳希奇脸色涨红,刚要开口反驳——
“第三十二集团军。”
戈林抢先丢出这五个字。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凝滞。这个番号,是在场每个人心里没愈合的伤口。
“维亚济马的围歼之所以成功,是因为苏军还没来得及消化三十二集团军的新战术。但时间拖得越长,这些战术扩散得越广。到现在,我们依然没有针对高射炮平射和空地伏击的有效克制手段。”
戈林停顿了一秒,把最后一页纸翻出来。
上面画着一张简略的战略示意图。蓝色箭头从乌克兰方向劈下去,插向黑海和里海之间的狭长地带。
“我的建议。”
他的声线压低了半度,但每个字都砸得极重。
“莫斯科方向,北突击集群转入防御,钉住苏军主力不让他们南下。第四装甲集群和中路突击集群调头南下,配合南方集团军群,拿下高加索。”
哈尔德猛地抬头。
“高加索供应了苏联百分之八十的石油。”戈林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掐断他们的油管子,比在莫斯科城里跟他们逐条街逐栋楼地啃强一百倍。”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第二,拿到巴库油田,隆美尔的北非军团就不用再等船运油料了。非洲的英军根本挡不住满油的非洲军团,苏伊士运河唾手可得。”
第三根。“土耳其。那群见风使舵的人,只要高加索换了旗子,四十八小时内就会加入我们。”
第四根。“土耳其转向,中东的大门洞开。石油管够。再从波斯和伊拉克继续往东——印度。跟日本人在印度洋会师,彻底斩断英美对苏联的物资输送。”
四根手指全部伸开。戈林把手掌翻过来,摊在希特勒面前。
“到了那一步,有了用不完的石油,我们的坦克工厂可以三班倒地下饺子。装甲设计不用再抠那几公升的油耗,直接堆装甲堆火力。飞机工厂敞开了造——”
“够了。”
希特勒的声线不高,但整间屋子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他站起身。椅子往后滑了半步,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那双灰蓝色的眼里有一种异样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暴躁。
是被点亮的光。
他快步走到地图前,右手食指直接按在了高加索山脉的北缘。然后顺着巴库、波斯湾、苏伊士运河,一路划向印度洋。
手指停在那片蓝色的海域上。
整条线路被他的指尖串成了一根贯穿欧亚非的锁链。
“戈林。”
“在。”
希特勒没有转身。他的手指还钉在印度洋上,纹丝不动。
“这些——”他的另一只手朝着文件夹的方向挥了一下,“谁给你的情报?”
戈林的回答滴水不漏,脸上甚至还挤出了一丝得意:“我的空军情报局。元首,您一直要求我关注敌人的战争潜力,这是我这几个月来督促他们做的专项工作。”
希特勒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戈林。看了足五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陆军将领心头发寒的动作。
他笑了。
“哈尔德。”
“在!”
“你告诉我——”希特勒走回桌前,双手撑在地图两侧,上身前压,整个人的重心几乎悬在那片高加索的土地上方。
“如果把霍普纳的第四装甲集群,从图拉方向抽出来——”
哈尔德的瞳孔猛地缩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