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赘婿案首,名动临安
院中的日光正盛,晒得石板微微发烫。
陆怀瑾站在廊檐的阴影里,抬眼看了看天。
碧空如洗,几丝薄云高悬。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暖风中散开,无声无息。
第一步,算是迈实了。
他心里想着,目光却并未停留在喜悦上。
县试案首,不过是个开头。
紧接而来的,不会只有喝彩。
他的答卷具体如何被评判?
周师爷乃至更上一层的府学教授们,会从中看出什么?
一个赘婿拿了头名,这消息会引来多少关注?
其中,又有多少是带着善意的?
他正思忖着,忽听前院传来一阵不同往常的嘈杂声。
不是小竹那种咋咋呼呼的跑动,而是许多人的说话声,混杂着刻意提高的道贺词。
福伯匆匆穿过月洞门,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却也带着一丝谨慎。
他走到陆怀瑾面前,压低声音:“姑爷,门口来了好些人,都是邻里商户,听说您中了案首,特来道贺。小姐已在前厅应付,让老奴来请您……暂且回避。”
陆怀瑾点点头。
他明白云浅浅的意思。
此刻他若露面,少不得要应付各种试探、恭维,或是藏在笑容下的质疑。
不如先避一避。
“我回听竹斋。”他说,转身朝那片竹林走去。
身后,前厅隐约的喧哗声透过重重院落传来。
果然,“赘婿案首”的消息,已像长了翅膀的风,卷过了临安城的大街小巷。
东市最大的茶楼“悦来居”里,今日的茶客比往常多了近半。
几乎每张桌子都在谈论同一件事。
“听说了么?云家那个赘婿,县试考了头名!”
“头名?案首?你莫不是听岔了?他一个商户赘婿……”
“千真万确!
榜单就贴在县衙照壁上,‘陆怀瑾’三个字,朱笔勾的头一个!
旁边还特意注了’临安府云氏赘婿‘!“
“嘶……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咱们大夏开国以来,有过赘婿考科举的,但考成案首的……怕是没有吧?“
“谁说不是呢!
所以才奇了怪了。
有人说他是落水之后突然开了窍,跟换了个人似的。
也有人猜,是不是云家使了银子,打点了考官?“
“打点?
你当县试是菜市场买菜?
周师爷那关是那么好过的?
我听在衙门里当差的表侄说,周师爷看了他的卷子,拍案叫好,说立意高远,务实不空,是难得的好文章!“
“这么神?那他以前怎么是个废物?”
“这就不知道了。
反正啊,现在满城都在说这事。
云家门口,道贺的人怕是都快把门槛踏平喽。“
茶楼角落里,几个穿着襕衫的落榜考生闷头喝着茶,脸色都不太好看。
其中一个年轻气盛的“砰”地放下茶杯:“案首?
我看是笑话!
一个赘婿,靠着裙带关系,指不定走了什么歪门邪道!
我们寒窗十年,竟比不过一个……“
“慎言!”旁边年长些的同伴赶紧拉住他,“榜单是县尊和周师爷共同拟定的,岂容你胡言乱语?
小心祸从口出。“
年轻童生愤愤不平,却也不敢再说,只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如同饮下满腔郁气。
云家大宅,二房院内。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猛地响起。
上好的定窑白瓷茶盏,在地上摔得粉碎,瓷片混着温热的茶水,溅在云伯文的锦缎袍角上。
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门外的方向,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一个落水后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的废物,怎么可能考第一?!
必有舞弊!
定是那陆怀瑾使了见不得光的手段,买通了考官!“
下首站着的几个二房子弟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云文彬站在一旁,脸色比他父亲更难看,青白交错,眼底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嫉恨和不甘。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案首……那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那个他一向瞧不起的、靠姐姐才有个容身之处的赘婿,竟然……是头名!
“父亲,”云文彬终于开口,声音干涩,“现在满城都在传。
说他那答卷写得如何好,连周师爷都赞不绝口。
若我们此时去闹,说他舞弊……没有实证,县衙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实证?”云伯文猛地转头,目光阴鸷地盯着儿子,“还要什么实证?
他一个赘婿考上案首,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你,“他指着云文彬,”立刻去打听!
去县衙附近转转,找那些落榜的、心怀不满的童生,多联络几个。
人多势众,才好说话!
我就不信,这临安城的读书人,都能眼睁睁看着一个赘婿踩到他们头上!“
云文彬心中叫苦。
煽动童生去县衙闹事?
这可不是小事。
万一惹恼了县尊或周师爷……但他看着父亲铁青的脸色和眼中不容置疑的狠厉,只得硬着头皮应下:“是,儿子这就去办。”
他转身离开,脚步沉重,心里那股无能狂怒的毒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傍晚时分,暑气稍退。
云浅浅换了身出门的衣裳,湖蓝色的杭绸褙子,梳了简单的发髻,只簪了一支小小的珍珠钗。
她走到听竹斋门口,轻轻叩了叩门。
陆怀瑾正在看书,闻声抬头。
“收拾一下,”云浅浅站在门外,声音平稳,“随我出去一趟。”
“去何处?”
“答谢保人。”云浅浅顿了顿,“你县试报名,需有廪生作保。
李秀才帮了这个忙,于情于理,该备些薄礼登门致谢。“
陆怀瑾明白过来。
这既是礼数,恐怕也是云浅浅想让他正式以“案首”身份,在某些场合露个面。
他合上书,起身:“好。”
马车驶出云家大门时,陆怀瑾透过车窗帘子的缝隙,看到门口比往日热闹了许多。
虽然道贺的人潮已散,但仍有零星几个生面孔在附近徘徊探看,见马车出来,目光立刻聚焦过来,带着好奇、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敬畏。
马车行过临安主街。
与往日不同。
以往,云家的马车经过,路人或许会多看一眼,目光里多半是对商户女抛头露面的不以为然,或是对那显眼赘婿的指指点点。
今日,那些目光依旧存在,却复杂了许多。
有人停下脚步,低声对同伴说着什么,眼神瞟向车厢。
有相熟的店铺掌柜,站在门口远远拱手,脸上堆着笑。
甚至有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站在街边,目光追随着马车,神情各异,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不易察觉的不服。
云浅浅端坐着,背脊挺直。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些目光的变化。
不再是单纯的轻慢或无视,“赘婿案首”四个字,像一道无形的屏障,也像一块突然亮出的招牌,让云家的马车和车里的人,获得了以往不曾有过的“关注”。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陆怀瑾。
他靠在车壁上,半垂着眼,似乎对外面的目光毫无所觉,又似乎早已了然于心。
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云浅浅收回视线,心中那丝奇异的感受更加清晰了。
功名。
她以前只知道这两个字对读书人很重要,是光宗耀祖的途径,是改换门庭的阶梯。
但直到此刻,亲身感受着这无形却切实的目光转变,她才如此真切地体会到,功名带来的,不只是虚名,更是实实在在的……改变。
地位、眼光、甚至呼吸的空气,似乎都随之不同了。
李秀才家在城西一处安静的巷子里,门庭朴素。
云浅浅备的礼也并不厚重,几色上等的文房四宝,一坛子陈年黄酒,恰到好处,既全了礼数,又不显谄媚。
李秀才年过四旬,是个面容清瘦、神情温和的廪生。
他热情地将二人迎进简陋的书房,目光在陆怀瑾身上多停留了几息,眼中赞赏之色颇浓。
“陆公子大才,李某佩服。”李秀才亲手奉茶,言辞恳切,“那日考场之外,便觉公子气度不凡。
今日案首之名传出,方知果然不假。
李某不过是按例作保,实在不敢居功。“
陆怀瑾欠身道:“李公过谦了。
若无保人,怀瑾连考场都进不去。
此恩,铭记于心。“
双方客气寒暄。
李秀才言谈间,不着痕迹地考校了几句学问,陆怀瑾对答如流,见解精辟,让李秀才更是连连点头,看向云浅浅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云小姐好福气。
陆公子此等大才,他日必非池中之物。“
云浅浅微微颔首,措辞依旧得体:“李先生谬赞了。
夫君侥幸得中,往后府试、院试,还需多多向李先生这样的前辈请教。“
气氛融洽。
告辞时,李秀才亲自送到门口,再三道:“府试在即,陆公子若有需要参阅的孤本或需探讨之处,尽管来寒舍。”
马车驶离巷子,车厢内安静下来。
云浅浅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忽然轻声开口:“李秀才,以前见我,虽也客气,但总有几分疏离。
今日……不同。“
陆怀瑾“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云浅浅也不再说话。有些事,不必说透。感受,已经足够清晰。
晚上,福伯在听竹斋的小厅里,摆了一桌简单的酒菜。
四碟精致小菜,一huwen好的黄酒。
云浅浅让小竹去请陆怀瑾过来。
席间,两人对坐。小竹和福伯识趣地退了出去。
云浅浅提起酒壶,给两个白瓷杯斟满酒。
她的动作有些生疏,酒液微微洒出一点在桌面上。
她端起自己那杯,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停顿了片刻,才抬眼看向陆怀瑾。
灯光下,她的脸颊似乎有些微红,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
“……这杯,贺你得中案首。”她开口,声音比平时缓一些,字句清晰,“云家,承你的情了。”
措辞依旧带着客气的疏离感,但“承情”二字,从她口中说出,分量已与往日任何一次道谢都不同。
这不再是主家对赘婿的客套,而是带着一种……承认。
承认他的付出,承认他带来的切实改变,承认这份“情”的重量。
陆怀瑾端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瓷杯相触,发出清脆的微响。
“娘子言重了。”他饮了一口,酒液温润,带着淡淡的粮食香气。“这只是第一步。
往后的路,还长。“
他没有说更多谦虚或表决心的话。
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县试案首,只是漫长科举路上最初级的一个台阶。
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每一步都更难,面对的对手更强,来自各方的明枪暗箭也会更多。
云浅浅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她点了点头,也将杯中酒慢慢饮尽。
辛辣的暖流滑入喉咙,落入胃中,驱散了夜晚的一丝凉意。
夜深了。
陆怀瑾回到听竹斋,推开房门,却见书桌上已整整齐齐摆好了几样东西。
一叠崭新的、盖有县衙学房印章的文书——那是府试的报名文书及相关细则。
旁边,是几部厚厚的书籍。
《四书章句集注》、《五经正义》、《通鉴纪事本末》,还有几册前科优秀程文汇编。
书页崭新,散发着墨香。
福伯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恭敬道:“姑爷,这是大小姐吩咐备下的。
府试报名期限将至,大小姐说,所需笔墨纸砚,及其他用度,您尽管开口。“
陆怀瑾走到书桌前,手指拂过那些崭新的书脊。
“替我谢过娘子。”他说。
福伯应了声,退下了。
陆怀瑾在书桌前坐下,没有立刻翻看那些文书和书籍。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
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碎银。
远处,临安城的夜并未完全寂静。
隐约的,还能听到一些从更远的街巷随风飘来的、模糊的议论声。
不必听清内容,他也知道,那些声音里,必然反复出现着“赘婿”、“案首”、“陆怀瑾”这些字眼。
名声来了。关注来了。
这关注,能让他更快地接近目标,能让云家暂时松一口气,能让一些原本轻视的目光变得不同。
但陆怀瑾很清楚,这也意味着,更多的审视、更苛刻的评判,以及隐藏在暗处的嫉妒与敌意,也会随之而来。
他需要这关注。
也需要用更进一步、更无可辩驳的成绩,来夯实脚下刚刚迈出的这一步,把路,踩得更实。
他伸出手,拿过那叠府试报名文书,就着灯光,仔细阅读起来。
窗外竹声飒飒,夜还很长。
而在云家大宅的另一头,二房院落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云伯文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云文彬和另外两个在族中稍有分量的管事。
他面前的桌上,没有茶盏,只铺开了一张纸,上面潦草地写着几行字。
“都打听清楚了?”云伯文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阴沉。
云文彬脸色依旧难看,低声道:“父亲,那陆怀瑾……确实有些邪门。
儿子找了几个人问,都说他答卷写得极好,连县衙的吏员私下都在传,说周师爷极为看重。
煽动童生闹事……风险太大,容易引火烧身。“
“哼!”云伯文冷哼一声,手指敲了敲桌面,“正面闹事不行,就找别的由头。
他不是能耐吗?
不是考上案首了吗?
我倒要看看,一个来历不明、落水失忆的赘婿,突然就变得如此才学出众,这背后……到底有没有文章!“
他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都要知道。另外……“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去查。
狠狠地查。
他陆怀瑾,当初是怎么落的水?
之前到底是什么人?
在何处读的书?
有无亲族?
但凡有一丝疑点……“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云文彬心头一凛,看着父亲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狠戾与算计,知道这件事,恐怕远不止争一口气那么简单了。
“是,儿子明白。”他低下头,应道。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几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如同正在酝酿风暴的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