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重层层递进、暗藏甲兵杀机的试探尽数化解,司马昭心中积压多年的深重戒备消散大半,可心底深处依旧残留一丝若有若无的疑虑,始终无法完全笃定刘禅当真全无归蜀复旧的心思。他深知蜀地民心向刘,即便眼下刘禅看似安分,只要心底尚存半分故土执念,他日便有可能借民心掀起祸乱,故而决意借着大型宫廷宴会当众设局,当着所有蜀臣的面试探,以此拆穿刘禅长久以来的伪装。恰逢洛阳皇宫举办大型宫廷庆贺宴会,朝中文武百官、世家勋贵尽数列席,同时传召刘禅与所有随行蜀汉旧臣一同赴宴,司马昭特意借着满堂宾客齐聚的契机,当众旧事重提,再度询问刘禅是否思念蜀地故土,想要观察刘禅当着一众蜀臣旧部的面,是否会卸下终日伪装,流露心底真实的思乡执念。
宫廷宴会陈设盛大,丝竹乐曲循环演奏,中原、蜀地乐曲交替上演,酒酣耳热之际,满堂百官谈笑喧哗,气氛热闹喧嚣。司马昭放下手中酒盏,当着殿内数百名文武官吏、蜀汉旧臣的面,转头看向身侧席位的刘禅,朗声再度发问,问话清晰传遍整座大殿,所有人都凝神侧耳等待后主答复:“安乐公迁居洛阳日久,日日安享府中安逸,闲暇之时心中可还思念千里之外的蜀地故土?”
问话落地瞬间,座下郤正、一众蜀汉旧臣齐齐转头望向刘禅,眼底藏着满心期盼,所有人都暗自认定,当着所有追随半生的蜀地旧部面前,后主再也无法持续伪装淡忘故土,定然会流露牵挂先祖坟茔、惋惜故国覆灭的真实心绪,说出思念蜀地的话语,留存蜀汉故主该有的气节风骨,不至于让满堂中原官吏肆意嘲讽。一众蜀臣屏息凝神,静静等候刘禅开口,心中已然做好听闻思乡之言的准备,甚至有人暗自攥紧衣袖,盼着后主能挺直腰杆,不丢巴蜀江山的颜面。
谁知刘禅听闻问话,没有半分迟疑停顿,扬起爽朗笑意,高声朗声答道:“此间乐,不思蜀。”六字清晰洪亮,响彻整座皇宫大殿,满堂文武百官听得一清二楚。中原世家、伐蜀将领听完这句答复,当即哄堂大笑,此起彼伏的讥讽笑声充斥殿内,纷纷交头接耳,暗自鄙夷刘禅薄情寡义、全然遗忘祖宗基业,是贪图安逸、胸无大志的懦弱亡国之君;郤正与一众蜀汉旧臣听闻六字答复,羞愧难当,纷纷垂首埋首,面颊滚烫酸涩,心中酸楚悲苦交织,恨不得当场藏身避过满堂嘲讽目光,满心惋惜后主丢失故国君主风骨,只觉今日蜀臣颜面,尽数折损在这六字答语之中。
整场宫廷宴会直至深夜方才散场,文武百官各自辞别散去,郤正快步追上独自等候马车的刘禅,寻到一处无人宫墙回廊,垂首痛心疾首恳切劝谏,言语间满是惋惜急切:“陛下方才在皇宫大殿之上答话太过草率直白,落入全天下官吏笑柄,坐实忘本薄情的骂名。若是往后晋王再以思蜀之事相问,陛下应当强忍悲戚、垂落泪水,告知晋王先祖先辈坟墓尽数埋于蜀地成都,心中无一日不牵挂故土先祖,这般答话既能彰显陛下不忘故国本心,也不至于让世人千秋耻笑。”
刘禅静静听完郤正一番发自肺腑的规劝,面上依旧是温和淡然神色,没有立刻辩驳自身伪装背后的筹谋,只是抬眼看向满心焦急的郤正,缓缓抛出一句直击要害的问话:“若是我今日依先生所言,垂泪直言心中日夜思念蜀地故土,晋王听闻之后再起深重猜忌,即刻调兵围困安乐公府,降下诛杀刘氏全族的死罪,再派遣大军入蜀清查,掀起战乱屠戮蜀中百姓,先生可有万全对策,保全满门宗族、两地万民安稳?”
郤正闻言瞬间语塞,张口无言以对,半晌说不出半句辩驳之词,此刻才彻底读懂后主日日伪装沉溺安逸、当众说出“乐不思蜀”背后,深思熟虑、以苍生为先的隐忍筹谋,此前满心惋惜、埋怨后主丢失气节的心思,尽数化作心疼悲悯,再也不劝谏刘禅展露思乡本心,只暗自感慨世人皆以小节论君王,无人看透这一句敷衍背后的万千权衡。
时隔短短数日,司马昭果然再度单独召见刘禅,刻意依照郤正规劝的说辞诱导后主作答,再次询问刘禅是否思念蜀地故土,想要亲眼验证那日宫廷宴会上刘禅所言究竟是真心还是伪装。刘禅牢牢记住郤正教给自己的思乡说辞,垂首刻意做出感伤惆怅模样,勉强挤出几分哀戚神色,缓缓开口答道:“先祖先辈坟墓尽数埋于蜀地成都,我心中无一日不思念故土家乡。”
话音刚刚落下,司马昭一眼便看穿刘禅刻意伪装出的感伤,淡淡轻笑一声,一语戳破破绽:“方才这番思乡的说辞,可是郤正教你这般回答我的?”
刘禅听闻问话,没有半分慌乱遮掩,当即抬眼坦然看向司马昭,毫无隐瞒直白点头答复:“的确是郤正教我如此作答。”
一句不加掩饰的坦诚答复,彻底打消司马昭心底残留的所有猜忌疑虑。在晋王眼中,刘禅全然无城府谋略,旁人如何规劝教导,便如何照本宣科应答,不会暗中隐藏心底真实想法,这般毫无心机之人,绝不可能暗中筹谋划策、联络蜀中旧部图谋复蜀大业,自此彻底放下所有提防戒备,不再设立任何试探筵席,也再无半分诛杀刘禅的念头。
这场流传千年、被世人不断耻笑的“乐不思蜀”,从来不是刘禅贪图中原安逸、忘却家国故土的庸碌证明,而是他精心布下、消解晋王三重致命杀机的惊天伪装。人前终日宴饮享乐、当众直言不思蜀地,自愿背负薄情忘本的千古骂名,实则以自身一人的千秋污名为屏障,化解层层步步紧逼的杀局,保全随行刘氏全族数百口性命,护住千里之外蜀中百姓长久远离战火屠戮的太平岁月。所有在外人眼中荒唐庸碌的表象之下,藏着以一身荣辱换取两境苍生太平的深远隐忍筹谋,无人读懂这份藏在骂名背后的护民本心,千百年史书落笔,只截取席间六字轻语,却隐去他舍江山、担骂名、护万民的全部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