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峰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绕着那一圈人走了一圈。
走得很慢。他从穿中山装那个开始,往左走,一个一个走过去,走到每一个人的侧后方站住,抬头看那个人举着的手,看那只手和头顶那块盖之间的距离。
这一圈他走了小半个时辰。
他走的时候不说话,也不碰人。走到一个人跟前,先看手,再看肩膀,再看脚——脚底下踩的是什么位置,两只脚分得多开,重心压在前脚掌还是后脚跟。
那二十七个人,站姿全不一样。
有的两脚分得很开,像扎马步。有的两脚并着,规规矩矩。那个胖子的两只脚是往外撇的,撇成一个八字。
可有一样是一样的:二十七个人,没有一个人的膝盖是直的。
全都微微弯着。
那是站久了的人才会有的姿势——膝盖锁死了站不住,得留一点弯,才顶得住时候。
有的人的手掌是贴着盖的。有的人的手掌离盖还有半寸。
那半寸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气,什么都看不见。可那半寸就是隔着。
叶峰在那个胖子后头站了很久。这个人的手离盖最远,差不多有一寸。
“他为什么够不着。”林钰倾问。
“他不用够着。”
叶峰走回到屋子中间。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空着的钉孔。
“我问一句。”他说。
那二十七张嘴没有动。“这块盖,为什么非得人手托。”
屋子里静了一下。“三丈六尺见方,一整块石头,压在这儿。”叶峰说,“它自己压不住吗。”
“它压了两千年了。它上头还压着一座山,山上还站着四百多个人。”
“凭什么还要底下这二十七只手?”
“凭什么手一放下来,它就往下沉?”
叶峰往前走了一步。“一块石头往下沉,那是塌。塌了就完了,谁也拦不住。”
“可它不是塌。”
“它是一寸一寸往下走。”
“它在走的时候,那二十七只手还在下头顶着——它压着二十七只手,一寸一寸往下走。”
“这不叫压不住。”
叶峰的声音在这间屋子里荡开。“这叫它要的不是力气。”
那二十七张嘴还是没有动。
林钰倾看着叶峰。她不懂医,可她听得懂这个语气——他在诊断。这半年她见过他这个样子太多次:站在床边,把该问的问完,把该摸的摸完,然后开口说这个人身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们要的不是重量。”叶峰说。
“也不是气力。”
“你们要的是活气。”
他抬起手,指着那一圈人。“这块盖是死的。石头是死的。”
“底下那个东西——”
叶峰的手指往下压了压,指着自己脚下的石地。
“也是死的。”
“死的挨着死的,压不住。”
“中间得隔一样活的。”
“两千年前隔在中间的是那根钉。”
“钉被人拔走以后,隔在中间的是人。”
“二十七条命,塞在盖和它中间,当那一口活气使。”
叶峰把手放下了。“上头那些人管这个叫‘托’。”
“托是好听的说法。”
“说难听点——”
他抬起眼睛。“这二十七个人,是塞在门缝里的肉。”
“叶峰!”
“怎么。”
“你别这么说他们!”
林钰倾的手按在了嘴上。
叶峰没有看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前面一模一样,还是那个在床边下诊断的语气——他这个人,越是难听的话说得越平。
“他们不是在守。”
“守是要有东西守得住的。”
“他们是在填。”
那二十七张嘴动了。“你说得对。”
那是它头一次承认一件事。“我要的是一口活气。”
“他们的活气,够我用两千年。”
“再用两千年,我也不着急。”
“我算过这笔账。”
“一个人的活气,够我使七八十年。年轻的多些,老的少些。第九个那位老太太,我本来只算她三十年。”
“她给了我三百年。”
“她比我算的经用。”
那声音停了停。“你要治他们。”
“治好一个,我就少一口气。”
“治好二十七个——”
“盖就掉下来了。”
“不是我掀,是它自己掉。掉到我头上,我就出去了。”
“你算算这笔账。”
“治一个,我少一口气,你多一分沉。”
“治两个,你多两分。”
“治到第二十七个,上头那块石头没有东西隔着了。”
“你替他们把手放下来,你自己就得站上去。”
叶峰站在那儿。他左手往上抬了抬,翻过来,掌心朝上。
那缕东西还在。
半年前落雁口那一夜,他从一个死人身上引出来这一缕,本该散掉的,可它没散。它跟着他回了涅槃山,在他掌心底下缩了半年。
这半年他没有杀死它。他也没有喂它。
他做的是另一件事——他每天拿自己的真气去养它,一天一次,一次半刻。养到后来那东西不咬人了,他一动念,它就动。
现在它从他掌心底下浮出来了。黑的。
在这间没有光的屋子里,它是唯一一样黑得干净的东西。它浮出来以后没有散,慢慢凝,凝成一根线,一寸多长,笔直地立在他掌心上头。
林钰倾往后退了半步。那根线立在那儿,不动了。
它不指下面了。它就那么立着,尖朝上,跟这屋里二十七只举着的手一个方向。
“它怎么了。”林钰倾问。
“它在等我。”
“等你什么?”
“等我告诉它往哪儿去。”
叶峰把手翻了个面,那根线跟着翻,还是尖朝上。他把手放低到腰的位置,它还是那个样子。
半年前这东西不是这样。
那时候它在他掌心底下乱窜,一天要闹三回。他拿真气去压,压一次它老实半天。压到第二个月,他不压了,改成喂——每天拿自己的气去养它一次,一次半刻。
沈聿当时说他疯了。
韩九鹤当时说了一句别的:你这是把一条疯狗养成一条狗。
现在这条狗趴在他掌心上头,等他发话。
“巧了。”叶峰说。
他把手抬到眼前,看着那根黑线。
“我这半年,一直在干一件事。”
“把死的东西,变回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