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峰搭了二十七次。
他从穿中山装那个开始,一个一个往左走。走到一个人跟前,站定,抬手,两根手指搭上去,闭上眼睛。
搭一个,要小半刻。
他搭得很规矩。三根指头,先按寸,再按关,最后按尺,三处各按一遍,然后三处一起。按完把手往上挪半寸,再按一遍——那是听脉底下那一层。
搭完他睁开眼睛,往下一个走。林钰倾跟在他后头。她不敢碰那些人,就跟着走,走一个停一个。
第二个是那个右边袖子空着的年轻人。
叶峰在他跟前站了很久。这个人只有一只手,那只手举着盖,脉就只能在那一只手上搭。叶峰把手指搭上去的时候,指腹底下先摸到一层茧——那是握了很多年刀留下的。
第三个,第四个。
第七个是个女的,看着二十出头,梳着两条辫子,辫梢上还系着东西——那是一根早已经烂了的头绳,只剩一小截贴在头发上。
第十二个是个和尚。光头,穿着灰色的僧衣,僧衣的下摆破了一大块。
第十五个的手上有厚茧。那茧长在虎口和掌根,是握了一辈子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第十九个是个胖子。
这间屋子里就他一个胖子。他的衣裳是绸的,腰上还系着一条带子,带子上挂过东西——挂钩还在,东西早没了。他那只举着的手很短,手指头肥,指甲修得很干净。
叶峰搭他的脉搭得比别人久。“怎么了。”林钰倾问。
“他这脉最沉。”
“什么意思。”
“他底子最厚。”叶峰说,“这人生前吃得好,没干过重活,身子养得足。”
“他撑得比别人久。”
第二十三个的手指上有墨。
那是一层洗不掉的墨,在中指第一节的侧面,握笔握出来的。两千年过去了,那块墨还在。
叶峰在每一个人跟前都停了一样久。搭到第九个的时候——就是那个老妇人——他停得比别人久了些。
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可脉在。慢,很慢,两息一至。
跟别人一样。
也跟别人一样——温的。
叶峰的手指在那只手腕上停了很久。
那个“温”字,是他搭到第五个人的时候才留意到的。
头四个他没往那上头想。人在他手底下,是温是凉,他的手指自己会记,不用他想。
到第五个,他忽然停住了。他把手指从脉上挪开,平贴在那个人的手背上。
温的。
不烫,也不凉,就是常人那个温度——比这间屋子里的石头高,比外头的冷气高,比他自己的手低一点点。
他往回走,把前四个人又挨个摸了一遍。四个人,四只手,全是温的。
他站在那儿,把自己的手心贴在旁边那面石墙上。墙是冰的。
搭到第二十七个的时候,他睁开眼睛,把手收了回来。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叶峰。”
“嗯。”
“他们……”
叶峰没有立刻答。他抬起自己的两只手,看了看手指。
“我想起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去年,我刚从落雁口带那根钉回来的时候,我师傅问过我一句话。”
“他问什么?”
叶峰的手垂了下去。“他问:那根钉子,你摸着它的时候,冷不冷。”
林钰倾愣住了。“我当时说冷。”叶峰说,“冷得扎手。贴着心口揣了三天,那块皮到现在还是麻的。”
“我师傅‘嗯’了一声,就把话岔开了。”
“我以为他是随口问的。”
“他不是。”
“他二十年前下过一趟合契崖。他从石台的裂缝里刮出来过一小块东西。”
“他知道那东西是什么手感。”
“他问我钉冷不冷,是想让我自己去比。”
“他没敢把话说透。”
叶峰转过身,看着那一圈举着手的人。
“钉子是冷的。”
“人是温的。”
屋子里静了一下。“拿人替钉。”叶峰说,“这四个字我听了半年。”
“我今天才算听懂。”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那一圈人中间——走到那个空着的钉孔正底下。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块盖。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这间屋子太静,每一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我说三句话。”
“第一句。”
“他们没死。”
“二十七个人,二十七条脉,我一条一条搭过来的。跳得慢,两息一至,慢到你以为它断了。”
“可它在跳。”
“你是说他们还活着?!”
林钰倾的声音一下子高了。
“活着。”
“那他们这两千年——”
“听我说完。”
“第一个人的脉最沉,第五个的最浮。第九个那位老人家的脉细得像根线,可她那根线一下都没断过。”
“二十七条脉,二十七个样子。”
“死人的脉是一个样子——没有。”
“第二句。”
叶峰的手在身侧攥紧了。“他们身上那东西,跟我山上那个小姑娘身上的一样。”
“不是泡在肉里的,是长进肉里的。硬拽,会把命一块儿拽出来。”
“可他们比那个小姑娘多一样东西。”
“他们撑住了。”
“一个人身上要是没有一股自己的气顶着,他撑不了两千年。他早化了。”
“他们身上还有一股气在跟那东西顶。”
叶峰抬起头。“有顶的,就有得治。”
“治不治得好,我不知道。”
“可这句话我在东阳说过三百多回。”
“每一个抬进来的人,我先看的不是他伤成什么样,是他自己还顶不顶得住。”
“顶得住的,我就敢下手。”
“第三句。”
他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指向那一圈人。
“这不是二十七个守关的英雄。”
“这是二十七个躺了两千年、没人管的病人。”
那二十七张嘴同时张开了。这一回它说得很慢。
“你要治他们?”
“治。”
“……”
那停顿比刚才任何一次都长。
屋子里的空气动了一下——不是风,是那种整间屋子往里收了一收的感觉。头顶那块盖上,泛着的那一点白暗下去了一分。
然后它开口了。它的语气变了。
前面那些话是念账本的语气。这一句不是。
“你治得了他们。”
“谁替我托着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