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瑞打量着朱文浩。
他这趟下江南,带着中枢的意志,更带着周家的嘱托。雷震倒台成定局,但江南的盘子怎么分,是周省长和劳立国博弈的焦点。
他看朱文浩的眼神,不仅是看一个乡镇干部,更是在看李家与劳立国之间的一座桥。
“文浩同志。”周瑞在侧边的单人沙发坐下,“黑石镇这段时间,反黑打恶、重塑规矩,动静很大。不过,基层维稳,牵一发而动全身。雷震同志的问题,首都正在核查。若是下面的人借着这股风,把反腐当成了党同伐异,搞扩大化,那这法度,可就失了偏颇。”
这番话,绵里藏针。
表面在提醒基层维稳,实则是在向劳立国喊话——雷震案的清洗,得有界限,不能借机把不属于你的人全砍了。同时,也在试探朱文浩,黑石镇的动作,是不是受了劳立国的授意,在替他清理异己。
书房内,茶香隐隐。
劳立国端着茶盏,没有接腔。
朱文浩立于原地,他不能顺着这套逻辑走。
“周书记。”朱文浩语气不起波澜,“在基层,老百姓不懂什么是党同伐异,也不关心省城的风向。他们只看两样东西——脚下的路平不平,锅里的饭满不满。”
周瑞眼底划过一抹异色。
朱文浩继续说道:“黑石镇前任书记邱德海,在老河堤工程中以次充好,将防洪堤修成了豆腐渣。十年前的罪证埋在泥底,汛期一至,全镇几万口人的命悬于一线。常务副镇长钱大勇,为了吃回扣,南街的排水沟成了烂泥坑。”
他看着周瑞,目光坦荡,内藏锋芒。
“除恶务尽,刮骨疗毒。不是为了给哪一方腾位置,而是为了保住百姓的饭碗。‘尔俸尔禄,民脂民膏’。如果为了所谓的平稳,对这些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蠹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才是真正的失了偏颇,更是对国法的践踏。”
这番话,没有半句官场套话,直接将派系斗争的阴影,升维到了家国大义与民生根本。
你跟我谈派系平衡?我跟你谈百姓死活。
劳立国停下手里的动作,茶盖落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看向朱文浩的眼神,多了一分毫不掩饰的激赏。这个年轻人,不仅没有掉进周瑞的陷阱,反而用最无懈可击的正确,把周瑞的试探堵得严严实实。
周瑞沉默了片刻。他本想借势敲打,却被对方以民意法度反将一军。
“说得好。”周瑞点了点头,“民生为大。不过,黑石镇引入京江资本,重组矿业,让外来资本主导地方核心产业。这种做法,符合防范金融风险的原则吗?”
陷阱接踵而至。这是在暗指朱文浩与周氏投行是否存在利益输送,甚至暗示李家在其中分了一杯羹。
朱文浩依旧从容。“资本逐利,无可厚非。关键在于,用什么规矩去约束资本。”
“黑石镇设立了三方监管账户。每一笔资金的进出,从修路的石子到矿工的欠薪,全在镇政府门外的白板上公示。镇纪委、县审计、群众代表共同监督。”朱文浩陈述着既定事实,“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资本的钱在明处,就不存在黑箱。我们开门招商,但绝不卖方寸底线。”
他语速平缓:“如果本地企业能守法经营,我们扫榻相迎;如果靠破坏生态、拖欠工资来维持表面的繁荣,这样的企业,淘汰了才是对地方经济最大的负责。”
周瑞深深看了朱文浩一眼。逻辑严密,无隙可击。他转头看向劳立国。
“劳书记。”周瑞声音缓和下来,“江南省有这样的年轻干部,基层大有可为。周省长在来之前也提过,江南的发展,需要这股锐气。”
这是在表明态度,周家认可了这个局面,同时也是在向劳立国释放缓和的信号。
“文浩在基层干实事,步子走得很稳。”劳立国放下茶杯,给今天的谈话定了基调,“雷震的案子,省纪委已经全面介入。接下来,政法系统的整顿是一场硬仗。基层这道防线,不能乱。”
“劳书记放心。”朱文浩适时接话,“清江县前几日查处了一起地下高利贷案。案卷中牵扯出一笔十五年前水库工程的资金旧账。目前,县纪委正在按程序核实。”
一石激起千层浪。
朱文浩在这个场合抛出这个信息,用意极深。他是在告诉劳立国和周瑞:秦远山的问题已经浮出水面。我不搞扩大化,但底下的蛀虫,我已经捏住了把柄。
周瑞和劳立国互相对视。
劳立国看了朱文浩一眼。“既然发现了旧账,那就依法依规查下去。不管牵涉到谁,绝不姑息。绝不能让蛀虫毁了基层的根基。”
有了省委书记这句话,秦远山在清江县的命运,已被提前宣判。
“去吧。”劳立国摆了摆手,“那份调研报告,别忘了。”
“明白。劳书记留步,周书记留步。”朱文浩微微躬身,转身走出书房。
木门在他身后合拢。
书房内,周瑞看着关闭的房门。“劳书记,李家这个外孙,城府之深,远超同龄人。他刚才那番话,是在给咱们划底线啊。”
劳立国端起茶,眼中透着深意。“他心里装着老百姓,这底线,他划得起。江南省的这盘棋,有他在下面搅动,这潭死水才活得起来。”
走下红木楼梯。
许洁已经等在客厅。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并肩走出省委一号院。
上了车,车门关死,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谈得怎么样?”许洁发动车子,双手握上方向盘。
“周瑞在替周省长试探清洗的底线。”朱文浩靠在椅背上,“我把底牌亮在阳光下,他挑不出刺。秦远山的水库旧账,我过了明路。等县纪委把证据链闭环,他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许洁打着方向盘,车子驶入京江市的主干道。
就在这时,朱文浩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清江县长顾明川的名字。
按下接听键。
“文浩。”顾明川的声音透着几分冷峻与急迫,“县里出状况了。”
“说。”
“市里面传出风声,陆书记年后即将调任省直机关。”顾明川语速加快,“苏市长准备借这个机会,把秦远山推上清江县委书记的位子!”
朱文浩握着手机,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幽深。
陆国良调任。这在预料之中。
但苏长明趁机发难,要把秦远山推上去。一旦秦远山成了县委一把手,水库旧账的调查立刻就会被强行终止,黑石镇也将面临灭顶之灾的清算。
“秦远山想上位?”朱文浩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线沉冷如冰,“他那本水库的烂账还没算清楚,这把椅子,他坐不稳。”
“县长,稳住阵脚。既然他们想在棋盘上落子,咱们就把这棋盘给砸了。”
电话挂断,朱文浩将手机扣在膝盖上。
风暴未平,新局已开。一场围绕清江县委一把手的残酷绞杀,已然在寒风中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