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浩拿出手机,按下接听键。
“文浩,我这边通过老爷子的机要秘书,都已经安排好了。”许洁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干脆利落。“明天上午十点,我带你去拜会劳书记。到时候,你们再谈。”
“辛苦。”
朱文浩只说了两个字,切断通讯。
他把手机放回原位,端起面前的茶杯。
李正行拿着杯盖的手停在半空。
他刚准备继续讲那套宏观调控的理论,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电话里的那个称呼,他听清了。
劳书记。
江南省委只有一个姓劳的,就是省委书记,劳立国。
茶水滴在李正行的裤腿上,他恍若未觉,眼角连着抽动了两下。
他提前回京江,费尽心思去约见省委组织部齐天,人家还端着架子不肯给句准话。
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外甥,一通电话,直接越过了所有层级,敲开了封疆大吏的大门。
祁山坐在侧边沙发上,原本正在喝茶,闻言放下杯子,目光沉静地投向朱文浩。
雷震刚被停职,他代理政法委全面工作,正处在交接的风口浪尖。朱文浩,一个小辈。初六拜会劳立国,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李振国拄着拐杖从走廊那边走过来。
他在后院没睡踏实,刘斌登门布下的那个死局,让他胸口堵得慌。
“外公。”朱文浩站起身,“明早十点,去省委一号院。”
李振国的拐杖在青石地砖上顿住,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重新聚起了光。
他明白了。
“刘斌自以为走了一步好棋。”朱文浩重新落座,“他大摇大摆进了李家的门,想把咱们和雷震绑在一条船上,逼劳书记对李家动手。”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他算计了李家,却低估了你外孙的能量。”
朱文浩看向李振国:“阳谋对阳谋。咱们直接去敲劳书记的门。把话放在阳光下说透。刘家的那些脏水,泼不到咱们身上。”
李振国长出一口气,在主位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好。走正道,行阳谋,这才是做官的本分。”
站在祁山身后的祁伟,下意识地挺直了身躯。
他刚调回京江市局,满腔热血,此刻看着朱文浩三言两语间,将危机化解于无形,目光紧紧追随着对方。
“浩哥。”祁伟走上前两步,“京江市局现在正在重组,黑恶势力,盘根错节。我这次调回来,分管违禁品查缉,正缺个下手的口子。”
朱文浩抬眼看他。
祁伟有干劲,缺的是破局的方法。
“办案子,离不开老百姓。”朱文浩端起茶杯,“黑恶势力在京江市呼风唤雨,靠的是垄断行业的暴利和保护伞。你查违禁品,去盯那些娱乐场所的流水。场子不管多硬,每天进出的物资、消耗的水电,都有账可查。”
他看着祁伟:“打掉他们的钱袋子,场子就散了。队伍的根,得扎在老百姓的饭碗里。你把那些祸害家庭的毒瘤清干净了,老百姓自然会把线索送到你桌上。”
祁山在一旁听着,眼底闪过激赏。
他把儿子带来拜年,存的就是让祁伟受些朱文浩点拨的心思。
“受教了。”祁伟站直身躯,语气郑重。
大年初六,清晨。
京江市的天空飘着零星的雪花,冷风刮过空旷的街道。
一辆黑色奥迪在省委大院的岗亭前平稳停下。
许洁坐在驾驶位,降下车窗,递出通行证。
武警核对证件,敬礼放行。
车子驶入大院,沿着两旁种满常青松柏的柏油路缓速前行。
大院内没有过多的节日装饰,透着一股肃穆的威严。红砖小楼掩映在冬日的残雪中。
“劳书记最近的做派,变了。”许洁双手握着方向盘,直视前方路况,“雷震倒下前,他需要各方力量支持,态度坚决。雷震停职后,他手里的牌多了,反而不再轻易表态。”
“大权独揽,自然要平衡各方。”朱文浩坐在副驾驶,“他借雷震的案子立了威,现在要看的是,谁能帮他把江南省的经济和民生托起来。他不需要只会站队的人,他需要能干事的人。”
车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停稳。
朱文浩推开车门,迈下台阶。
冷风拂过大衣的下摆。
他手里提着一个并不起眼的公文包,一名穿着深色西装的秘书已经等在门廊处。
“朱副书记。”秘书语气客气,劳书记在二楼书房。许主任,劳书记交代,请您在楼下客厅用茶。”
许洁点头,由着接待人员引向会客区。
朱文浩跟着秘书踩上木质楼梯,脚步声轻微。
秘书走到书房门前,轻轻叩了两下门板。
“进。”里面传出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
门被推开。
书房内的暖气充足,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
劳立国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没有抬头。
朱文浩走上前,在距离书桌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劳书记,新年好。”
劳立国放下手里的文件,摘下老花镜,目光落在朱文浩身上。
那是一种审视全局的目光,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文浩来了。”劳立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黑石镇这一年,动静不小。邱德海、钱大勇,一个个都栽在账本上。你这三方监管的法子,手段够硬。”
“老百姓的活命钱,不能糊涂。”朱文浩拉开椅子落座,“把账本摆在阳光下,钱怎么花,花在哪,群众说了算。规矩立住了,底下的魑魅魍魉自然无处藏身。”
劳立国端起茶杯,吹去水面的浮叶。
“规矩立得好,但得罪的人也多。昨天,首都组织部的刘斌同志,去老干部疗养院拜访了你外公。这事,你怎么看?”
单刀直入,没有任何铺垫。
这是上位者的试探。
“刘部长关心老同志,人之常情。”朱文浩语气不起波澜,“不过,李家的规矩,从来只听省委的。黑石镇的账本干干净净,不怕任何人看,也不需要任何人来保。”
一句话,撇清了与刘家的关联,同时交出了底牌。
劳立国拿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底划过一抹赞赏。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只要李家不跟刘家沆瀣一气,江南省的这盘棋,他就好下。
“江南省眼下,百废待兴。”劳立国把茶杯放下,发出清脆的响声,“破旧立新,需要时间。也需要能跳出圈子看问题的人。”
他看着朱文浩,抛出了今天的真正意图。
“你回去准备一份关于基层财政透明化与招商引资结合的调研报告。半个月后交给我。”劳立国定下任务,“不要局限在黑石镇,我要看全省的视角。”
这是一次越级的大考,也是一张通向更高权力的入场券。
朱文浩站起身,接下任务。
“明白。”
劳立国点点头,示意会面结束。
朱文浩转身,走向房门。
手搭在门把手上,正准备拉开。
书房内侧,连着休息室的一扇雕花木门,发出一声轻响。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身形削瘦的男人走了出来。
男人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面容严肃,眼神锐利。
朱文浩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劳立国坐在书桌后,看着朱文浩,声音平淡。
“文浩,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首都下来的周瑞同志。”劳立国指了指走出来的男人,“关于基层政法队伍的建设,周副书记刚才听了我们的话,有些问题想亲自问问你。”
朱文浩转过身,对上周瑞审视的目光。
这书房里,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