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急诊医生办公桌旁的日光灯一直亮着。
方锐和赵护士站在桌边，看着林野在草稿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两条规程。
第一条写着启动条件：分诊时发现脸歪、手没劲、说话含糊三项中有一项，发病时间在规定范围或说不清的。
符合上述情况的，分诊护士可以直接按铃通知CT室，不必等医生批复。
第二条写着响应时限：急呼电铃响后，急诊当班医生必须在限定时间内赶到分诊台接手。
草稿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赵护士伸手在“可以”两个字上点了点：
“可以直接按铃。可以，那我不按算不算失职？按错了算不算违规？”
林野停下圆珠笔，抬头看着她：
“先定个初稿，等会儿我去找秦主任和医务科定夺。”
林野拿起办公桌上的内线座机，拨通了CT室值班机房。
电话接通，值班技师在听筒那头一口回绝：
“夜里就我一个人，你们一按我就得起，一晚上按三回我怎么睡？”
林野握着听筒耐心解释：
“铃只按给脸歪、手没劲、说话含糊的人，按错也记下来，不让你白起。设备科今天下午把铃线接到你们休息间，我去看着接。”
那头的技师在电话里倒了两句夜班苦水，沉默了好几秒，语气才缓和下来：
“……那你得说话算话，接不上我就把铃线拔了。”
林野挂断电话，把改好的草稿打印成正式单据，带着纸去了急诊科主任办公室。
屋里很安静，秦海戴着老花镜坐在办公桌后，桌角摆着一盒开封的润喉糖。
林野把打印纸放到办公桌上，秦海拿起来，看得很慢。
看完，秦海拔开钢笔帽，把笔尖停在第一条那个词上：
“‘可以’，改成‘应当’。”
林野站在办公桌对面：
“应当？”
秦海提起笔把那两个字划掉，工整地改上新词：
“可以，是她有权；应当，是她不按才算失职。按错了，纸上写着‘应当’，谁也不能怪她。”
签好自己的名字，秦海把纸推了回来：
“周敏那边我说过了，拿去医务科吧。”
林野把改好的纸送到行政楼交给刘振华，回到急诊没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是刘振华发来的一条短信：已签，今晚起试行。
下午四点多，设备科的电工带着工具箱把电铃线路接进了CT室的隔壁休息间。
电工师傅把红黑双色线沿着吊顶边缝扣紧，开关盒牢牢钉在分诊台内侧的隔板上。
林野在旁边看着通电试线，确认按键回弹利索。
技师坐在休息间的床沿上，林野在分诊台试按了一声，铃声在床头响起来，他一下子站了起来：
“行，这声够响。”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的夜班。
大厅外的夜空里，远处不时有人放烟花，隔着厚玻璃传来一阵阵沉闷的响声。
林野带着方锐在黄区值夜班。
分诊台外头的自动门滑开，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女人被同伴扶了进来。
女人的嘴角明显往右边歪斜，说话嘴里直漏风，左边的眼睛也闭不严实，眼皮底下露出一截眼白。
同伴在旁边急匆匆地搭话：
“医生，她喝水漱口全往外漏，是不是中风了？”
台后的赵护士一眼看到女人的嘴角歪斜和言语含糊，没有停顿去叫医生，抬手直接拍下了分诊台上方新装的急呼电铃。
电铃声在急诊内走廊里响了起来。
赵护士按完电铃，转头让方锐去诊间喊林野。
林野很快从黄区诊间过来，站到女人身前。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女人的脑门：
“抬头，用力往上皱额头我看看。”
女人依言抬头往上看，右边额头挤出了几道抬头纹，左边额头却平平整整，一点纹路都没有。
林野示意她闭眼：
“两只眼睛使劲闭紧。”
女人用力闭眼，右眼闭得严严实实，左眼上下眼睑怎么也合不拢，露出大半圈眼白。
“两只胳膊平举起来，两条腿轮流抬一下。”
两只胳膊稳稳平举在胸前，两腿抬举的力气也很足。
林野看着女人的脸：
“什么时候发现不对劲的？”
女人嘴里漏着风，吐字有些含混：
“今天早上起来，刷牙就觉得嘴歪了，我以为是昨晚吹了冷风。晚上跟朋友去广场看灯，回来越来越明显，她非拉着我来医院。”
林野伸手在她的耳后轻轻摸了摸：
“耳朵后头这块骨头疼不疼？”
“前天有点疼，摸着发酸。”
林野侧过身，对身侧的方锐交代：
“手脚都有劲，额头这边也动不了。额头动不了是脸上这根神经受风寒发炎了，不用扫头颅CT。”
林野折回分诊台边，拿起内线电话直接拨通CT室机房：
“不用扫了，是周围性面瘫，麻烦你起来一趟，抱歉。”
那头的技师在听筒里沉默了一会儿：
“……按规程写，是不是写拉铃一次，未启动扫描？”
林野对着听筒：
“写，等会儿我过去签字。”
技师在电话里舒了口气：
“那行，下次别让我穿一半衣服。”
林野放下电话，赵护士在分诊台里头念叨着“应当”两个字，转去拿眼罩。
林野把女人带进诊间，在电脑上开好早期的口服激素和护眼药物，详细交代用药：
“眼睛闭不上容易发干发炎，晚上睡觉前把眼药膏涂在眼皮里头，戴上眼罩睡觉。过一周去神经内科或者中医科门诊复查。”
“平时洗脸用温水，出门戴好口罩围巾，别迎着冷风吹。要是这几天出现手脚没劲、说话更含糊、或者头疼得厉害，马上回急诊。”
林野打印出处方单，拿圆珠笔把外用药膏的用法单独画了横线。
女人拿着处方单，神色放松下来：
“不是脑梗就好，路上把我吓坏了。”
林野把病历本放到她手边：
“脸上这根神经专门管表情和眨眼，脑子里的血管才管肢体力气。你的力气和说话底子都好好的，所以先别自己吓自己。”
同伴连连道谢，扶着女人拿着处方单去药房取药。
到了后半夜，急诊大厅里的风声渐小，大门外的烟花声也停了下去。
林野坐在分诊台前，把刚才拉铃和取消扫描的经过一笔一笔写进新置备的急呼登记本里。
登记本翻在第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工整的墨水字。
记录栏里写着时间、症状与最终诊断，末尾签着当班医生的名字。
方锐从观察室查完房出来，凑在桌边看了一眼本子上的记录。
老总值班手机旁边，林野的私人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屏幕上弹出刘振华发来的一条短信：
蒋鹏明天上午到岗，比原定提前。
林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字，伸手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