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的交班刚结束，周敏站在护士站台子前头，白大褂还没扣上扣子。
林野正要进诊间，被她抬手叫住，台后的赵护士也被叫住了。方锐和唐雯刚换好白大褂出来，跟着停在旁边。
护士站前安静下来，周敏把声音压低，语气平实：
“省里卒中中心和胸痛中心的联合复审，定在三月十八日现场核查。”
“评审组到时候会随机抽一个夜班暗访，翻病历，看老总怎么调度。”
说到这儿，周敏看着林野：
“牌子是医院的，夜里是你的。”
“流程怎么走、人员怎么排，你心里要有数。刘主任等一下过来，先拿秒表走一遍。”
话说完，林野点了点头：
“好，我们听刘主任安排。”
急诊门厅外头这时传出一阵沉稳的皮鞋脚步声。
大厅自动门前，刘振华独自穿过门厅走过来，身后没带科员，手里拿了一块硬壳记录板和一只银色金属秒表。
刘振华在护士站台前停住脚步，环视了一圈，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规则两条。起点在大门口自动门，终点是CT床开机扫描。院里定的标准，从进门到上机，不超过二十分钟。”
刘振华抬起右手，按了一下金属秒表的归零钮，看着众人：
“实测。不讲道理。”
走廊边停着一张备用平车，林野让唐雯躺上去，扮作急诊送进来的疑似卒中病人。
平车上，唐雯侧身躺稳，右手软软垂在床单上，嘴角歪着，含含糊糊念叨着半边身子发麻。
方锐顺手拉起平车两边的护栏，充当陪同家属，两手抓着护栏，脸上做出一副着急的模样。
分诊台里头，赵护士站回原位；林野退到两步外的廊柱旁，两手揣进白大褂兜里，只看不插手。
急诊大门外头的台阶上，方锐把平车退到位，刘振华站在门柱侧面，按下了手里的秒表。
玻璃门向两侧滑开，方锐推着平车快步冲进大厅。
台后的赵护士迎了出来，先看唐雯的嘴角歪不歪，又握住唐雯的双手让她平举胳膊。
那只软塌塌的右手举到一半就掉回被单上，唐雯嘴里含混地哼了两声。
一问到发病时间，方锐抢着报了出来：
“半个钟头前！吃着早饭突然筷子就掉了！”
赵护士把采血盘拉到床边，在唐雯前臂扎上压脉带，空采血针只比了比位置，又拿血糖仪贴在她指尖上做样子。
指尖血糖的数值出来，赵护士快步走回分诊台，拿起座机拨打CT室的内线电话。
听筒里嘟嘟响了五六声，那头一直没人接听。
电话没人接，赵护士放下听筒，小跑着顺着内走廊去找人。
隔壁休息间的门这才打开，值班技师揉着眼睛走出来，边走边往身上套铅围裙和隔离衣。
几个人一路小跑把车推进CT室。
扫描床前，方锐和技师合力把唐雯挪上去，摆好头架固定体位，技师退回操作间关上沉重的铅防护门。
控制台上的绿灯亮起，扫描床缓缓往圆形孔径里滑进去。
操作间的铅玻璃窗前，刘振华按停了秒表：
“二十三分钟。”
一行人退出CT室，回到分诊台前，刘振华把硬壳记录板转过来，上面的空白格子里写着实测出来的每一段时间。
分诊用了两分钟，抽血和测指尖血糖花了六分钟。
打电话加等技师出来耽误了五分钟，推车进室和摆体位用了三分钟。
其余七分钟全耗在内走廊的路上和等电梯上。
合计数那一栏，刘振华拿圆珠笔点了点，抬眼看着几个人：
“多出来的是三分钟。”
台边，林野逐行看完了上面的每一个数字：
“抽血和测糖是在分诊台全做完了才打的电话。电话响的时候没人接，技师在隔壁休息间合眼，根本听不到铃声。”
赵护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站在旁边，嘴上不饶人：
“我手只有两只，又要扎针又要打电话，总不能分身去抓人。”
林野转过身，对赵护士和刘振华说出自己的改法：
“分诊台一发现脸歪、手没劲、说话含糊，先拉墙上的电铃通知CT室。”
“人还在分诊台量血压的时候，技师就已经听到铃声起来穿衣服了。”
“抽血和测血糖不用在台前磨蹭，推车往CT室走，一边推一边在路上扎针，推车有两个护士就够了。”
走廊那边正好走过来一个神经内科的值班医生，手里拿着刚查完房的病历夹，路过门口听到这段话，在旁侧插了一句：
“只要CT能抢先开机扫出来，抽血排在后头，不耽误溶栓前的用药判断。”
分诊台前，赵护士双手叉在腰间，看着林野：
“护士拉铃倒是省事。万一送过去不是脑卒中，CT室那帮人当场就得骂娘，说我们谎报军情瞎折腾。”
刘振华抬眼看她：
“谁有权拉铃，得有白纸黑字。”
看着身旁的林野，他直接交代：
“写下来，两条。什么症状护士可以不经医生直接拉铃，拉铃以后负责的医生什么时候必须到场。今天下午交给我，我签。”
记录板收进臂弯，刘振华扬了扬下巴：
“再走一次前半段，只走到CT室门口，看看能掐掉多少。”
平车重新推出来，唐雯躺了回去，方锐推着平车再次退到急诊大门外头。
秒表再次按下，平车第二次冲进急诊大厅。
只花了几秒扫过唐雯歪斜的嘴角和下垂的右手，赵护士顺手按下了分诊台上方的急呼电铃。
急促的电铃声在内走廊里骤然响了起来。
方锐推着平车顺着走廊往前赶，赵护士跟在车边，一边走一边比着位置做采血的动作。
赶到CT室门口时，值班技师已经穿着整齐的铅围裙拉开防护门，站在门边迎车进屋。
秒表按停，刘振华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数字：
“十七分钟。”
刘振华把秒表放进外衣口袋，夹好记录板：
“剩下的路上耽误的，下次再量。”
刘振华没有多留，转身往行政楼方向走了。
赵护士拍了拍白大褂下摆的褶子，回了分诊台。
平车推回原位，方锐和唐雯笑着擦汗往更衣室走。
周敏走到了林野身旁站定，把声音压得很低：
“秦主任下周一住院，做冠脉造影。评审的事，他说，交给你和我。”
林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
“主任怎么了？”
周敏看了看走廊两头：
“他不让我跟别人说，你知道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