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茶馆回来的那天晚上，陈让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徐振华讲述的那些往事，像是一部黑白电影，在他的脑海里反复播放——陆征站在展位后面热情洋溢地介绍产品，沈确躲在医院卫生间里放声大哭，陆征临终前用手指着心口托付徐振华。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把刀，在他的心上划出一道道细小的伤口，不深，但很疼。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微信，给沈确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消息发出后，他以为至少要等到明天早上才能收到回复。但出乎意料的是，不到一分钟，沈确就回复了：“没睡。你呢？”
陈让看着那行字，心跳微微加速了一下。他坐起身，靠在床头，打字道：“我也没睡。在想一些事情。”
沈确的回复很快：“想什么？”
陈让沉默了片刻，然后打字道：“想你。想我们之间的事情。想怎样才能让你不再害怕。”
消息发出后，沈确那边沉默了很久。陈让握着手机，盯着屏幕，等待着她的回复。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就在他以为她不会回复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陈让，你能过来一下吗？”
陈让看着那行字，愣住了。他没有想到沈确会在深夜叫他过去，更没有想到她会用这样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他没有犹豫，直接回复道：“好。我马上到。”
他翻身起床，穿上衣服，抓起钥匙和手机，冲出房门。他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沈确公寓的地址。一路上，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微微出汗，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只想快点见到她。
出租车在沈确公寓楼下停下，他付了车费，快步走进大楼，按下了电梯按钮。电梯缓缓上升，他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电梯门打开，他快步走到沈确的公寓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按下了门铃。
门几乎是立刻就打开了。
沈确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和一条灰色的居家裤，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没有化妆，脸色有些苍白，眼眶微微泛红。她看着陈让，沉默了片刻，然后侧身让开：“进来吧。”
陈让走进公寓，换了拖鞋，跟着她走到客厅。客厅里的灯只开了一盏，光线昏暗而柔和。沙发上扔着一条毛毯，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水和一本书，书翻开了一半，扣在桌上。显然，她之前正试图用阅读来催眠自己，但没有成功。
沈确在沙发上坐下，抱起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陈让在她旁边坐下，没有靠得太近，留出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两人沉默了片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带着紧张和期待的气氛。
“你怎么还没睡？”陈让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很轻。
沈确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翻开的书上，声音很轻：“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以前的事情。”
陈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徐振华今天找我了。他跟我说了很多关于你和陆征的事情。”
沈确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不安，也有一种她已经预料到这一切会发生的、无奈的平静：“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说了陆征生病时的那些日子，说了他临走前托付徐振华照顾你。”陈让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说了你是怎样一个人扛起整个集团的。”
沈确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人前流露出的、脆弱的质地：“那些事情，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因为一旦说出来，就意味着我必须重新面对那些记忆，而我还没有准备好。”
陈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着，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鸟，在他的掌心中瑟瑟发抖。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的体温，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沈确，你不用一个人扛着一切。你可以依赖我，可以信任我，可以把你的脆弱和不安都告诉我。我不会评判你，不会离开你，不会让你失望。”
沈确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话还没说出口，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她哭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流泪，而是那种彻底的、毫无保留的哭泣。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滑落，滴在她的裤子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水花。她哭得像个孩子，像一个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和防备的孩子，把所有积压了多年的痛苦和委屈，一次性全部释放了出来。
陈让没有说话，没有劝她不要哭，只是默默地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她没有抗拒，顺从地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继续哭着，泪水浸湿了他的衬衫，温热而潮湿。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稳定。
他们就这样拥抱着，在昏暗的灯光下，在安静的客厅里，在深夜的寂静中，沉默了很久。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两颗心，在同一个频率上跳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确的哭声渐渐平息了。她从陈让的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肿着，鼻头红红的，看起来狼狈而真实。她看着陈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轻柔：“谢谢你。”
陈让看着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声音很轻：“不用谢。”
沈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陈让，我爱你。”
陈让的手指在她的脸颊上顿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红肿着，但清澈而明亮，没有一丝遮掩和躲闪。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沈确，我也爱你。”
沈确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表情变化，介于微笑和释然之间。她重新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让身体在放松中逐渐柔软下来。陈让搂着她，感受着她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感受着她的身体在他的怀抱中逐渐放松下来。
那一夜，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们只是坐在沙发上，拥抱着，在黑暗中，在沉默中，在彼此的体温中，找到了久违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