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振华看着陈让沉默的样子,没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他重新拿起茶壶,将壶中已经凉掉的茶水倒掉,重新沏了一壶新茶。热水注入紫砂壶中,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来,散发出清新的香气,与之前那泡普洱的厚重截然不同。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打磨的从容,仿佛时间在他手中是可以随意操控的物件。
“这是今年的新龙井,尝尝。”徐振华将一杯新茶推到陈让面前,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换换口味,换换心情。”
陈让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而是先观察了一下徐振华的表情。这个老人的脸上始终挂着那种温和的笑容,但陈让已经学会了不去被那种笑容迷惑。他低头喝了一口新茶,滋味的確清新而鲜爽,带着一种春天特有的生机,与普洱的醇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他此刻的心思完全不在茶上。
“徐总,您刚才提到了陆征。”陈让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着徐振华,“我想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情。不是为了好奇,而是为了理解沈确。”
徐振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在评估陈让的动机是否真诚。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深远起来,像是穿透了时间的迷雾,回到了许多年前。
“我第一次见到陆征,是在一个行业展会上。”徐振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回忆往事时才有的柔和,“那时候他二十六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一个很小的展位后面,向每一个路过的人介绍他的产品。他的产品是一种新型的电子元器件,技术含量很高,但那时候市场不认可,没有人愿意下单。”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继续说道:“我在他的展位前站了十分钟,听他讲了十分钟。他讲得很投入,完全不像是在对一个潜在的客户讲话,更像是在对一个朋友分享他的热情。我被他的那种热情打动了。展会结束后,我主动找到他,说要跟他合作。”
陈让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他注意到徐振华在讲述这些往事时,目光变得格外柔和,与之前在集团总部时那种锋芒毕露的形象判若两人。
“我们合作了十二年。”徐振华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十二年里,我们并肩作战,一起熬过了最艰难的时期,一起分享了最辉煌的时刻。他是我见过的最聪明、最有远见的人,也是我最信任的朋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黯淡了一些:“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他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经常熬夜,饮食不规律,烟酒不离手。我劝过他很多次,他每次都笑着说‘没事,我身体好着呢’。直到有一天,他在办公室里突然晕倒了。”
陈让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收紧了一下。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没有打断徐振华。
“我们送他去医院,检查结果出来——胰腺癌,晚期。”徐振华的声音变得沙哑起来,带着一种他已经压抑了很久的、哽咽的质地,“医生说,最多还有六个月。”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继续说道:“沈确知道这个消息后,整个人都崩溃了。但她没有在我们面前哭。她当着医生的面,冷静地询问了治疗方案和预后情况,然后签了字,办了住院手续。直到所有人都走了,她才一个人躲在病房的卫生间里,开着水龙头,放声大哭。”
陈让沉默了很久。他想象着那个画面——二十七岁的沈确,刚刚得知丈夫患了绝症的消息,却要在所有人面前保持冷静和坚强,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才敢释放自己的情绪。那种压抑和痛苦,他光是想想就觉得窒息。
“陆征住院的那八个月,沈确几乎没有离开过他的身边。”徐振华继续说道,“她白天处理集团的事务,晚上到医院陪护,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陆征疼得厉害的时候,她就握着他的手,给他讲故事,讲他们以前的点点滴滴,讲他们未来的计划——虽然他们都知道,已经没有未来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目光变得湿润起来:“陆征走的那天晚上,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看到我,用手指了指沈确,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知道他的意思——他在托付我照顾沈确。”
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抬起头,看着陈让,声音沙哑而坚定:“我答应了。我答应他,会照顾好沈确,不会让她受委屈。这也是为什么,我今天会坐在这里,跟你说的这些话。”
陈让看着徐振华,沉默了很久。他终于明白了徐振华对沈确的那种复杂感情——那不仅仅是一个元老对董事长的忠诚,更是一个老人对故友遗孀的责任,一个长者对晚辈的关爱。他或许有自己的利益考量,或许有他自己的政治算盘,但他对沈确的关心,是真心的。
“徐总,谢谢您告诉我这些。”陈让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现在终于明白,沈确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徐振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你能明白就好。沈确是一个值得被爱的人,但她也需要一个能够理解她、包容她、在她脆弱的时候给她依靠的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那个人,但我知道,她愿意给你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