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话音落地,堂里又是一静。
乌力罕脸色眼见着黑了下去。
裘世荣这才转回视线,冲着乌力罕叹了口气:
“老哥哥也知晓。小弟家里的买卖,多半是同军营里那些将爷们过手。面上瞧着排场大,可军营里结账,哪有依着日子给的?白花花的银子全在营里的账簿上挂着,拿不出来。”
他想了想,道:“这般,账上这一百两,小弟匀出一半给哥哥。这五十两,老哥哥只管拿去,也不必提什么还不还的,权当兄弟请老哥吃一顿酒,宽宽心。”
乌力罕脸膛登时涨得紫红,一巴掌拍在身侧的茶几上,震得茶盏直跳:
“裘世荣!你当老子是上街讨饭的叫花子?!”
他伸手朝旁边两个同伴指去:“这马要是老子一个人的,老子认栽,扭头就出你这道门!可这是咱们兄弟三个凑出的身家性命!你拿五十两银子打发我,叫我空着手回撒哈儿,叫咱们兄弟喝西北风去?!”
裘世荣眼珠子转了两转。
“老哥哥息怒。”裘世荣收了折扇,往前近了半步,
“非是小弟不肯援手,当真是有心无力。您看这般成不成?小弟在这雁雍城的各个营盘里,倒还说得上几句话。我猜想,您定是着了那周起的道了。您且把今日酒楼里的始末原原本本说与我听。小弟去寻寻门路,看能不能替老哥把这批马给要回来。”
乌力罕喘着粗气,胸膛起伏了半晌。
终于一屁股坐回太师椅上,将醉雁楼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裘世荣安安稳稳地听罢,手指捏着折扇边缘来回搓了两下。
“这事,小弟倒是摸着个门道。”裘世荣道,
“他周起说到底,不过是个云州的千户。三日之后,正是镇北王爷的大寿。这雁雍城里,各路的将军,连同各道来贺寿的勋臣大员,皆要赴宴。”
他身子微微前倾:“咱们不妨托托人,趁着寿宴这大场面,把这桩事递到王爷的案头上去。”
“王爷一听,治下的一个区区千户,竟敢光天化日之下设局欺凌过境的藩商,还生夺了人家的马匹。这等飞扬跋扈的做派若是传到了关外,叫外邦各部作何打算?”
裘世荣用折扇点着掌心,“王爷经略北境,最重边关商道名声,听闻此事定然震怒。当着满城贺客的面,金口一开,借他周起十个胆子,他敢不还马?”
那塌鼻梁的矮个天狼汉子猛地一拍大腿,扭头冲着旁边浓须的年长汉子,用蛮语连说了一大通。
浓须汉子捻着下巴上那撮短须,思量了半晌,缓缓点了一下头,沉沉吐出一句短音。
“这法子成!”矮个汉子急着转过脸来,
“只要咱们的马能要回来,怎生排布都依着裘兄弟的意思办!”
乌力罕坐在太师椅上,未急着出声。
他两边的腮帮子绷得铁紧。
这大宁的藩王,真的会为了自己几个天狼人,去落自个儿手底下战将的脸面?这事怎么听,怎么像是踩在一层薄冰上。
可若是这般灰溜溜地回去,兄弟三个的家当,便真是打了水漂了。
“……就照老弟说的办!”乌力罕重重一拳捶在案几上,“马都没了,爷爷还惜个鸟命!”
他复又抬头,疑虑道:“只是这马,确是老子在酒楼里,跟人立约输的。这若是闹到了镇北王跟前,人家拿赌账一压,王爷能偏帮咱们?”
“哎哟,我的老哥哥!”
裘世荣折扇“刷”地一展,扇面上描着的牡丹微微轻晃,
“哪来的什么立约?从未有过。分明是那周起仗着军中的官势,设下圈套强买硬夺你们的马匹,事后更纵容府里的奴婢当众行凶、折辱远客。”
他笑眼看着乌力罕:“在王爷的寿宴上,替远来的商客主持公道,那彰显的,可是我大宁镇北王恩威并施、四海晏然的德政。”
乌力罕坐在原处呆了半晌。
忽地咧开厚唇,大巴掌结结实实地拍在裘世荣肩头上:
“好兄弟!到底还是你们宁朝的读书人脑子活泛!这翻手为云的本事,难怪老弟的买卖能做得这般大!”
“见笑,见笑。”裘世荣掸了掸肩上的衣褶,偏过头去,
“老吴。去把那五十两银子点了,取来给三位哥哥带在身上作盘缠。”
……
半个时辰后。
黄羽搭着徐忠的胳膊,从院墙里头翻出,二人回到了巷口。
“你们二人,今夜便在这头盯着。”
黄羽回首向身后两人分派,“天狼人若出了门,谢松,你跟上去,探实了他们在这雁雍城里的落脚点。徐哥,你守在此处,盯死了那个叫裘世荣的。他若出门,摸清他去哪座府邸,见了什么人。”
“记下。”徐忠点首应了。
次日清晨。
薄雾笼在官驿的飞檐上。
周起挑开房门,自屋里跨出。
黄羽早已候在廊柱旁,见他出来,便上前几步,将昨夜夜探皮货铺探听来的诸般密语,压着嗓音禀了一遍。
周起拢了拢衣襟,面上不见波澜。
“这么看来,这几条蛮子不过是来雁雍做马匹买卖的真商贾,并非阿骨朵布下的眼线。”周起道,
“行了。你们只管把人盯紧了。我倒要看看,这皮货铺的东家,能去拽出哪条大鱼来寻老子的晦气。”
他目光在黄羽身上停顿了一下:“行事收着些。你们眼下的身份是杂役家丁,别漏了兵家的底子惹人疑心。”
“属下明白。”黄羽抱拳领命,退了出去。
不多时。
石墩自驿馆前院大步进了跨院。
“大人!”石墩隔着几步远叉手见礼,
“桑府派人来了。是个管事的婆子,后头还跟着个挑着扁担的小厮。”
“哦?”
周起搓了下手指,“让他们进来吧。”
石墩转过身,快步往外走。
不多时,领着一老一少转回了跨院。
那挑担的小厮被留在了院门外头。
扁担两头挂着的荆条筐里,装着还沾着泥的新鲜菜蔬,以及几块刚割下的带着白花花油脂的生肉。
那老婆子跨进院门,两只眼睛死盯着脚下的地砖,连头也不敢抬,战战兢兢地行至院子当间站定了,两腿一弯,这便要伏下去磕头。
周起立在廊下,手腕微抬:
“免了。桑府哪一处当差的?”
那婆子身子半蹲着,双手绞在一处,拘谨道:
“回大人。老婆子在府里厨下管着采买的差事。今儿一大早去南市赶集,顺着这条道,绕过来递个物件。”
房里传来环佩轻响。
小环搀扶着顾怡岚跨出房门,行至廊下。
简兮亦从侧首的耳房中挑帘而出,走到顾怡岚身侧站定。
那婆子听见动静,拿眼角的余光悄悄溜过去。
一瞧见顾怡岚隆起的腰腹,腿弯子又要往下软。
小环疾走两步下了台阶,一把将她搀住:
“妈妈这是作甚,咱们夫人跟前不兴这些虚礼。”
那婆子这才站直了身子,颤巍巍地从贴胸的怀兜里摸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旧帕子。
她两手发抖,将那帕子一层一层仔细揭开,里头裹着一张平日里药铺常用的糙黄纸,纸张背面墨迹隐约可见。
“是……是后宅药院里,五……”婆子咽了口唾沫,“是桑蠡他娘,千叮万嘱,托老婆子带给公主的。”
小环上前伸出手,正欲将那黄纸接过来转呈。
简兮袖口轻拂,身形一晃,先一步拦在中间,将黄纸拈在了手里。
她并未即刻递出,而是低头凑近,鼻翼微扇,轻嗅了两息。
指尖捻住黄纸的边沿摩挲了一番,又将纸面翻转,迎着天光细细验过一遍。
简兮方才转过脸,冲着顾怡岚轻轻点了点头。
“姐姐。”简兮双手捧着那张黄纸,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