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月当空,夏夜风清。
墙头上,黄羽探下半截身子,冲底下伸出一只手。
徐忠借着向上的拉扯劲儿,脚尖在墙砖上一点,两人悄无声息地翻入了院内。
这是一处三进的皮货大院,堆货的敞地里黑灯瞎火,唯有正当中的客堂里透出几缕橘黄光亮。
两人贴着墙根,把脚放轻,一路摸到了堂屋的侧窗底下。
那侧窗拿杆子撑着半扇,里头垂着一面细篾竹帘。
夜风穿堂而过,竹帘下摆一下一下地拍打在窗棂上,啪啪作响。
两人矮下身子,借着竹帘随风掀起的缝隙,拿眼往里头瞄。
屋内侧方太师椅上坐着的,正是乌力罕。
这厮的萎靡气色瞧着缓过来了几分。
堂内另有两个天狼汉子,一个生着两道长长的粗眉年纪稍长,另一个年轻的身量略矮,正反背着双手在地上来回踱步。
旁侧还站着个穿长衫的老头儿,外带一个提壶伺候的小丫鬟。
那两个天狼汉子嘴里叽里咕噜地吐着蛮语,步子走得急,话说得也快。
黄羽听得两眼一抹黑,拿手肘轻轻碰了碰徐忠。
徐忠把耳朵贴在窗缝处辨了半晌,偏过头,凑到黄羽耳廓边,用气音道:“那两人在发牢骚。听那意思,输给大人的五十匹马,是他们三个凑的本。”
堂内,乌力罕把手边新添的茶盏往外一推,扯着大宁官话粗声问:
“吴掌柜。裘世荣何时能回?莫不是听见了风声,有意躲着老子吧!”
那老掌柜赶紧上前一步,满脸堆着和气:
“乌力罕老爷说的哪里话。咱们东家年轻,平素里最是个爱热闹的性子。这个时辰,多半是在胭脂巷里听曲儿呢。小老早打发了手脚麻利的伙计去请了,算算脚程,也该快回到了。”
话音刚落,侧窗外头的石板路上忽地传来一阵略显拖沓的脚步声。
黄羽耳根一动,拽住徐忠的袖口,两人立刻抽身,隐入三步外的两根粗大廊柱背光处。
一道人影自后院穿堂里绕了出来。
那人方一走近,一股裹着脂粉的酒气便扑了上来。
来人看年岁在二十七八上下,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一双桃花眼里水光潋滟,眉梢眼角皆带着几分浮浪之态。
他身上披着件月白薄绸直裰,领口大敞,露出里头雪白的中衣,几缕鬓发微乱地贴在汗湿的面颊上。
手里虚摇着一柄金泥骨折扇,脚下趿拉着一双软底缎鞋,步子走得有些飘忽。
见这人迈进大门,黄羽与徐忠复又悄摸声地伏回了窗根底下。
那人拿扇骨一撩下摆,大步跨过门槛,人还没站定,先哈哈地笑将起来,高声叫道:
“哎呦!乌力罕老哥!您这是几时到的雁雍?”
他拿扇子在胸前轻轻一敲,眼波在乌力罕脸上溜了一圈:
“数月不见,老哥这精神头怎的有些泛虚啊?看这光景,定是草原上的姑娘没伺候好咱们哥哥!今日您若是早来半个时辰,兄弟做东,定拉你同去胭脂巷里快活快活。”
他将手中折扇“唰”地一展,摇出两缕脂粉香:
“艳绡姑娘可是念叨了老哥好几回,直道想哥哥胯下那好生威猛的大家伙了!”
此言一出,满堂忽地没了一点声响。
长眉汉子与矮个天狼人挂在脸上的笑,登时僵在了那里,眼珠子都瞪直了。
乌力罕坐在太师椅上,脖颈上的青筋突突地向上跳,两只大手在膝头上捏作一团。
老掌柜见势头不对,赶紧拿手握拳抵在唇边,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乌力罕强将胸膛里的邪火往下压了压,站起身来,冲着月白长衫的浪子胡乱拱了下手:
“艳绡?罢了吧!”
他扯起半边嘴角,咬着后槽牙骂道:
“老子如今算是彻底瞧明白了。你们宁人的娘们儿,嘴上抹了蜜,袖子里藏刀。老子今日已领教过了。”
裘世荣往老掌柜那头溜了一眼,手中折扇在掌心一合。面上笑意依旧,眼底却少了些热络:
“老哥哥,这是碰上什么劫道的小鬼了?眼下还没到贩皮子、收药材的节令,您这趟来雁雍,带了啥尖货?”
乌力罕两只大手交握在一处,用力搓了两把:
“兄弟,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老子几个这趟来,带了五十匹上等的好马,全是贴了一身膘的战马。随便牵出一匹去,也得卖个……”
话到一半,声音矮下了半截:“叫老子一时大意,全输出去了。”
“啊?五十匹战马,全输了?”裘世荣面上露出一抹讶色,
“小弟记着老哥哥向来是不沾赌的,这是怎的……”
“我替他说!”旁边那矮个的天狼汉子往前跨出半步,截断了裘世荣的话,
“他在酒楼里同人斗狠,叫周起身边的一个使唤丫头给撂翻了,把咱们兄弟凑的马,输光了!”
“周起?”裘世荣握着折扇的手停了半拍,随后又在掌心轻轻敲打起来,“云州那个周千户?”
乌力罕低着头,从鼻腔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裘世荣眼波流转,缓声道:“周千户的威名,小弟在这雁雍城也有所耳闻。老哥若是折在他手里,倒还说得过去。可若是连周起手底下的一个丫鬟都敌不过,这是不是……”
乌力罕手背在半空一挥:
“你不要问这么多!直说吧,我今日寻你,是想同兄弟借一笔现银。”
乌力罕盯着他:“借我两千两,我去置办些紧俏货回撒哈儿部。待到落雪时分,老子运三千两的上等皮子来抵你的账。”
裘世荣心头暗自拨起了算盘。
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谁晓得这蛮子能不能活过明日。
把五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借给一个远在千里的落魄商人,这没指望的营生,他断然是不肯做的。
“哎呀,这事儿……实在叫小弟作难。”裘世荣面露愁容,摇了摇头。
乌力罕两道粗眉一拧:“怎么?怕老子坑了你的银子不成?”
“老哥哥莫急,小弟怎会信不过您。”裘世荣抬手虚压,
“实是小弟眼下手里头,当真抽不出这许多活钱。”
裘世荣转过脸,看向一旁的老掌柜:“老吴,咱们账上现下还有多少能动的现银?”
老吴微微欠身,张口便答:“东家,账面上只余下二百……”
裘世荣眼皮轻轻往下耷了半寸。
“二百来两零碎。”老吴话音接得稳稳的,“整银凑起来,怕是一百两都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