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初九向着清河县南门赶去,他悲伤不已:好大哥怕是到了汴京就被噶了。
行至半路,抬头看到一家酒馆,他推门进去,看了眼打瞌睡的掌柜。
大手一挥,非常豪爽地往柜台上扔了两个铜板,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开口道:“掌柜的,来一大坛好酒,要最便宜的那种,你懂的吧?”
掌柜抬眼见他表情不善,嘴角抽了抽,心里骂骂咧咧,脸上却堆起笑容:
“客官您稍待,小老儿这就叫人为你打满,绝对是好酒,定然很大。”
李初九点了点头,感觉这家酒馆还有些良心。
掌柜转身去了后堂,叫来小二指着李初九就吩咐道:“见那抠搜的客人没?去拿个大坛子,用最劣质的酒,给他灌九成水。”
小二很快打好酒,抱着酒坛递给李初九,点头哈腰道:“客官,您的酒已经打好,您慢走!”
李初九点了点头,抱着大酒坛子大步流星朝着南门走去。
一眼望去,便见黑压压一群人头涌挤在城门,他们衣衫单薄,穿着草鞋的、打着赤脚的、扛着农具的,男女老少俱都探着头,向里观望,吵吵嚷嚷,咒骂声此起彼伏。
李初九走到近前,便见街道中心一辆囚车上,李达天带着枷锁,身上的囚服黑不拉几,已经看不到囚字,只有一颗脑袋露在外面,披头散发,眼神呆滞。
两侧四名轻甲守着囚车,一队运粮兵卒拦着群情激愤的百姓,维持秩序。
李初九远眺城外,发现周不同的仪仗已经走远,想来李达天是留下泄愤的。
他目光扫到墙壁上,果然贴了告示:尔等今日骂李达天者,无罪!
他摸了摸下巴,心里为好大哥默哀了两秒半。
人群中走出一个胡子花白、佝偻着身子的老人。
他颤颤巍巍地举起地上脑袋大的石头,往囚车上砸去,被身旁兵卒制止了。
老人瘫坐在地上,拍打着地面嚎啕大哭:“苍天有眼啊!李达天你这狗官,老汉一家六口男丁,这些年你巧立名目,赋税徭役一增再增,横征暴敛,可怜我几个儿啊!
为了我这条老命,他们……他们卖身佃奴,活活被累死了啊!呜呜……我要杀了你!”他情绪激动,爬起身就要去拼命。
身旁的一个中年妇人连忙上前拦住他,苦口婆心道:
“老人家,您快回去吧,若气坏了身子,您几个儿在天之灵也难安啊。”
老人哭哭啼啼被后面的百姓拉走,恍惚间,他紧绷的肩头像是松了下来。
妇人望着老人的背影,肩膀剧烈颤抖,终是忍不住,转身手指着李达天泪水夺眶而出:
“狗官!你活该遭报应!我丈夫就养我一口,做点小营生,一日只挣三十文,你强行日收二十文,衙役小吏又要拿五文,若是交不足钱,你们这群畜生还要殴打他。
他……回家也不提,最终投了李河!呜呜……李达天你活该!你活该!”
妇人说着情绪崩溃,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人群不时传出唏嘘声:“哎!也是个苦命人。”
妇人身边一个瘸腿的中年男子,上前扶起她,他瘦得皮包骨头,拄着木棍慢慢上上前,声音沙哑:
“李知县,你可还认得草民?我两个女儿被人奸污,我去敲鼓告状,你让我出五两银子。
我卖了祖宅,你最后收了别人黑钱,我这条腿……这条腿就是被那人打瘸的,我苟活至今,就是看老天爷收你……报应啊!报应!”
一个大约五岁小女孩挤出人群,走到囚车前,对着李达天吐口水,奶声奶气骂道:“你是坏人!坏人!”
拄着拐棍那男子,哈哈大笑,笑中带泪,身子一晃,当即倒地,人事不省。
人群瞬间骚动,不知谁先动手,扔了一块土坷垃,一时间稀稀拉拉,丢了一囚车,豁然如雨点砸落。
咒骂声连成一片:
“狗官!”
“砸死这个狗官!”
“狗官被抓的好!”
“……”
两侧的轻甲护卫转身看前方,默然不动。
李达天默默忍受,一声不吭,任由土石落在头上,面目很快模糊一片,带着血丝。
他余光扫过人群中的李初九,眼神波动了一下,很快又暗了下去。
领头轻甲见众人发泄得差不多了,抬手一手,众兵卒立刻上前呵退人群。
轻甲护卫下令启程,百姓纷纷散去。
李初九紧走几步,上前拿出腰牌,对着轻甲头领微笑道:
“几位兄弟辛苦了,还请稍等片刻,我与李大人说些话便走。”
领头轻甲护卫见来人是他,上前微笑行了一礼:“大人抬爱了,您尽管行事。”
说完指挥一众兵卒退到一处,给两人腾开地方。
李初九走到囚车旁,从怀里摸出两个酒碗,倒了两杯,拿起一杯放在李达天嘴能够着的地方。
他微笑开口道:“老哥啊!弟弟我来看你了,别嫌条件差,将就喝吧!”
李达天眼里的光从无神到聚焦,再到愤怒,最后归于平淡。
他低头抿了一口没什么酒味的水,幽幽道:“老弟,我沦落于此,输得心服口服,这几日我反复琢磨,终于明白,你自第一日上任起,就没打算用寻常手段推我下位。
老弟先是派人盗了公库,后又联系了李复兴逼迫于我,还盗了我积攒多年准备晋升的钱财,老弟谋划周密,哥哥佩服。”
说着他用嘴叼起碗一饮而尽:“好酒!再来一碗。”
李初九又给他倒了一碗,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叹息道:
“哥哥怎的如此看我,弟弟我哪有未卜先知之能?崔知府、周侍郎何等人物,弟弟总不能指派他们随时到来吧?
再者说,县衙公库守卫森严,那么多银子,弟弟怎么运走的?哥哥莫要冤枉弟弟,伤了你我感情。”
李达天又抿了一口,摇了摇头:“周侍郎你请不来,崔知府就未必了,老弟,事到如今,你还不能让哥哥死个明白?”
李初九悲色更浓,碰了一下他的碗,抿了一口,眉头一皱,反手将碗中残酒泼在身后,开口道:
“哥哥既如此不信弟弟,就当是弟弟做的吧!”
李达天见他依然如此滑头,突然头往前凑了凑说道:“老弟,依哥哥看,你非池中之物,他日大宋官场怕是要变天了。”
李初九夸张一退后,眼睛睁大,摆手道:“老哥,这话可不兴乱说,弟弟我哪有那本事。”
见他似笑非笑的表情,李初九眼珠子一转,随即道:“老哥,弟弟也算圆了你心愿,有一件小事相求,还望哥哥答应。嘿嘿!”
李达天面色诧异,点了点头道:“老弟尽管道来,你我相交一场,虽说我沦落至此,你脱不了干系,但成王败寇,哥哥分得清,若现下还能帮到你,不胜荣幸。”
李初九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
“哦,也没什么大事。哥哥这不是要去汴京走一场,归期不定。
嫂子孤苦一人,实在可惜,弟弟想着你我兄弟一场,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我替你照顾她。
你写封休书,弟弟我替你打点一二,你路上也好受些。”
李达天闻言神色一震,怒火冲顶,脑袋摇颤不止,大吼道:“李初九!你个狗日的,若有机会,我一定杀了你!”
旁边的轻甲护卫抬头便见,李达天突然发疯骂李初九,吓了一跳。
这位爷可是周侍郎看上眼的人,要是惹怒他,他们几个没好果子吃。
他立刻上前抽打呵斥:“混账!对李大人尊重点,再敢乱骂,拔了你舌头。”
转头对着李初九笑了笑。
李初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在意。
随后众人启程,李达天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口。
李初九远远望着,眼睛一眯,正想着这老小子不会有后手吧。
陆仁丙吸着鼻涕跑了过来,惊慌大呼:“大人!不好了!陈主簿被人打了,您快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