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独居、上了年纪、受过军事训练的男人。”
和旁边的陈默一样，脱了面罩，重新打扮回路人模样的韦德叼着根棒棒糖的棍，捏起铁皮罐，煞有介事地转了半圈。
“手艺粗糙，说明他不在乎外观。保留了包装，说明他生活节俭。至于为什么是个男人，我亲爱的华生……”
“星期五，找到没有？”
“已找到三段能衔接的街面影像。今早，这位老人先去了两条街外的一栋住宅，离开时，手里的布包已经在了。”
战衣目镜展开画面。老人拎着空面袋走上门廊，一个穿灰衬衫的男人开门，接钱，将包好的东西递出来。
街道，门牌，通往二楼的楼梯。
齐了。
陈默抬手拍了拍韦德的肩膀。
“没那个脑子，就别COS世界第一侦探了。斯塔克给的AI不收费，至少不收我的。走吧，咱俩上去找人。”
韦德把棒棒糖从嘴边拿下来。
“我还有四条推论没说。”
“留着。看见真人以后再编，能准一点。”
“啧。”韦德撇撇嘴，“行吧。”
……
沙人和犀牛人等在街口。
陈默套了件外套，收起面罩，韦德也摘下头套。两人踩着窄楼梯上去，木板在鞋底下响，门里的人没等敲第二遍，就把门开了。
灰衬衫，剃得很短的头发里混着白茬，下巴上刮破了一小块。男人的眼睛往两人手上转，陈默把铁皮罐举高一点。
“你的？”
“有问题？”
“买东西的人已经拿去试过了，挺响。我想问问，做这个是准备干什么？”
男人盯住罐子，退到屋里。桌面压着一张报纸，纽约市长笑着举手，下面是接下来几次公开活动的介绍。
陈默跟进去，目光落在报纸上。旁边用笔圈了几个时间，椅背上还搭着件洗过的工装外套。
“你准备去找他？”
好消息，不是刺杀美国总统。
坏消息，要刺杀的是纽约市市长。
“怎么，你们很在意这些事吗？”
男人从桌边抽过椅子，椅脚拖得很响。韦德带上门，没上锁，坐到靠近出口的旧沙发上。
“是有点，比如我很好奇你想找他干什么。”陈默说。
“杀他。”
回答得很快。男人按住桌沿，眼睛从陈默脸上转到韦德脸上，似乎很想看看这两个字能让来客露出什么神情。
“我叫克拉克。你们呢？警察？替他办事的？”
克拉克。
陈默在心里念了一遍，拉开另一把椅子。一个同名的农场男孩在脑海里晃了一下。
“我有个朋友也叫这个名字。”
“是吗？这个名字确实大众。”
非常自来熟地给自己找了个桌子角，坐了上去，陈默腿一翘，一杵下巴，完全没有身份立场，但就是那么问了的问了。
“自我介绍一下自己吧，克拉克。”
“这名字是我父亲起的。老农场主，一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偏要把儿子送出去见世面。”
克拉克坐下来，伸手去摸烟。烟盒空了，指头在里面抠了两下，连着盒子往桌上一砸。
“农场没了。我在外面当兵，家里的地让人占了。找人告，告到借钱，钱没借够，账倒是越算越多。”
陈默将滚到手边的烟盒扶起来。
“材料还在吗？土地的，借款的。有人签过字，总能找着。”
“ 材料都在，签字人也还没死呢，什么都有。我爸也这么想，有字，有印，他们总不能不认吧？”
克拉克笑了一声，手掌摊开，朝陈默面前送，说话的语气没有悲伤，没有回忆，只有平淡，像是被记者、被街道办人员或者被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超级英雄问了许多遍，答过许多遍一样。
“所以他去工地干活，先还账，等人家慢慢查。你猜怎么着？工地上出了事故，人抬回来，赔偿没回来。”
“伤到哪儿了？”
“哪儿都伤了。医院让住院，他说等两天，等赔偿下来。后来又说等我寄钱。”
烟盒在克拉克指间揉扁，桌子也跟着晃，伴随着的是，他的语调突然从平淡变得激昂起来。
“我寄了！我每回都寄！他跟我说，别寄了，家里够用！我还真信！我妈也跟着说够用，两个人一块儿瞒我！”
克拉克翻过相片，背后有两行字，写着一切都好，安心服役。墨水的颜色有点淡了，边角让手摸得发亮。
“他们给我写这个。我在那头看着，还觉得，行，再干一阵，回家修房子，换辆车。这就好过了。”
陈默往前坐了些，想接过那只快被捏烂的盒子。
克拉克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到墙，指向桌子另一头的相片。
“等我回去，人都埋了。我爸不想治了，怕拖累我。我妈在在十字架面前忏悔，在十字架面前哭泣，乞求上苍，质问上苍，然后也陪着他去天国了。”
屋里响着粗重的喘气。克拉克的手仍举着，烟盒掉在地上，胳膊缓缓垂下来。
韦德从兜里拿出烟，推到桌边。
克拉克抽出一根，点了几次，火苗都没挨到烟头。韦德凑过去替着点上，等克拉克吸进第一口，才回到沙发旁。
陈默望了一眼相片。两个老人坐在屋前，怀里抱着个扎辫子的女孩，小脸被太阳晒得发红。
“这是你女儿？”
“小时候。她妈妈生她的时候差点没挺过来，我那时候也在部队。人救回来了，护士打电话告诉我，母女都好。我高兴得抱着电话，连说了十几句谢谢。”
克拉克抬手量了量相框里女孩的个头。
“爷爷奶奶帮着带大的。我跟她妈妈离了以后，孩子跟妈妈过，回来就到农场玩。我爸从来不让她干活，说这么一双小手，得留着读书，哪能跟他一样种地。”
克拉克用袖口擦过相框，指腹在女孩脸旁停住。
“后来好过一点。斯塔克给军属弄了个补助，真有的，不是拿张纸让你签完字，拍完照，就没下文了。钱真进过我家。”
陈默点头。
“这个我知道。他现在还在做。”
“我闺女上大学了。”
克拉克忽然笑起来，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翻信，翻出一张折过好几次的照片，搁到两个来客面前。
长大的女孩站在校门口，身后的人举着录取材料，女孩也举着，举得比旁边的人高。
“看见没？她非说自己以后要比我挣得多。我说好啊，你爸这一身伤，养老可就靠你了。她还真给我算，毕业以后每个月能给我寄多少。”
韦德低下脸，看了看照片，嘴边提起来一点。
“很漂亮。”
“随她妈妈。像我要吃亏的。”
克拉克把照片往回拢，烟灰落到袖口上，赶忙拍掉，再检查照片蹭没蹭上。
陈默的肩膀跟着松了一些。
有人等着，好歹还有个人等着。家里的烂事一件接一件，女儿总算把路走出去了。斯塔克那份钱，确实帮着这个家熬过几段日子。
“那你更得留着这条命。农场和赔偿的事，我可以替你找人。你女儿才上大学，后面还有……”
“补助停了。”
克拉克仍在看照片，声音落得很低。
“内战以后，市长让换个地方领。后来那个地方也没了。我去问，签过的字都在，可他们说已经发了。”
陈默看向那张报纸。
“他说发了，就算发了？”
“他支持黑蜘蛛啊！他反对斯塔克，大家都说他干得好！他站出来说，不能让军火商操纵穷人的生活！”
克拉克猛地拍向桌面。
“我女儿的生活，关他妈什么事！她吃的，穿的，学费，他替我出过一分钱吗？他凭什么替我们不要！”
语气一瞬的平静，一瞬的激昂，来回完全接不上的情绪转换，显得面前这个不修边幅的男人像个疯子。
烟头掉了，克拉克伸手捡，烫到指头，甩开手，转而抓住报纸，揉着市长的脸往陈默眼前按。
“我回来以后查过！他他妈忘了我是干什么的？我就是搞情报出身的！我为国卖命这么些年，好歹也算是积了一点本事，这也是这个职业生涯除了病痛唯一留给我的东西了。”
“不是没钱！钱让他弄走了！我闺女去打工，白天上课，晚上干活，给我写信还说都好，跟她爷爷一个样，都他妈说好！”
陈默按住报纸，掌下那只手在抖。
“并不意外，但可以挽回…钱的事，我认识斯塔克，我可以……”
“她没等到。”
克拉克拽了两下，没拽动，松开报纸，弯腰去够墙边的鞋盒。
陈默的手还按在纸上。
“……什么？”
“学校外面那帮人，平时替蓝党拉票。说能挣钱，去了就不让走，什么主义？什么理想？那就是一帮给黑帮做外围的学生，他们逼着她接客。后来人就找不到了。我就继续又顺着查啊查啊，查到一座岛。”
鞋盒放到桌面，盖子掀开。韦德往前走了一步，看清里面那双鞋，又伸手扶住盒沿。
克拉克很想把话说完整，嘴唇抿了几次，下颌一直绷着。
“这是她。”
“身体不完整的人是没有办法上天堂的，只能下地狱。所以我又查啊查啊，找啊找啊。”
克拉克的语气又恢复到了那种像是说过许多遍一样的平静。
配上此时此刻他说的内容显得很诡异。
“找不全了。”
陈默没动。
“我找了那么久……”
克拉克忽然扑到桌前，一把掀开压在报纸下面的材料，纸页撒过陈默的膝盖。
“人名我找到了！谁领走她，谁送过去，谁收钱！我找着了！就是他！！一切的罪魁祸首，从因到果，故事的开头、故事的结尾都有他的身影！凭什么不让我杀？凭什么我连杀了他们都不行！”
陈默攥住椅边，张了张嘴。
还没完。
怎么他妈的，还能有后面？
韦德把鞋盒盖回去，挪开那只装着烟灰的杯子，将盒子放到干净的地方。克拉克的手跟着过去，护住盒角，脊背一下下发颤。
“我在外面替他们打仗！我回来，我家呢？我爸妈呢？我女儿呢！”
克拉克捶着胸口，领口让手扯开，露出旧伤。
“他们说我有病，退伍回来心理有问题，应该治疗。我女儿让人弄成这样，我应该什么样？我得什么样才算没病！”
克拉克翻起一页材料，指尖用力，纸从装订的地方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去说钱让人拿了，他们问我退伍检查做没做。我去说我女儿，他们让我冷静。我把名字都拿去了！他们连看都没看！冷静，冷静，我他妈冷静了，他们就不用管了，是吧！”
陈默想开口，喉咙里堵着。原先想说的那些话，这个人都听过了。说话的人坐在桌子后面，等克拉克走了，纸页一收，明天照样上班。
陈默站起来，伸手扶住晃动的肩膀。克拉克抡过来的胳膊撞在战服上，外套掀开，红金黑的纹路露出来。
克拉克喘着气，盯住胸前那只蜘蛛。
陈默将面罩戴好。
“你这事交给我。”
克拉克的眼睛睁得很大，手还攥着外套。
“他支持过你。”
“…我很抱歉。我不知情，是我失察的过错。作为这个故事里反派中的一员，我向你表达我毫无作用的歉意…”
陈默把散落的纸捡起来，一张张压回桌上，手掌按住最上面那张行程表。
“但我还可以拿出一点有用的东西，这事我给你平定了。你待着，等我回来。我保证，这些人会得到他们应有的报应。会得到他们应有的结局。”
“你们会说，不能杀人，会伤到别人，我知道。可那个地方……”
克拉克朝行程表指了一下。有一行让笔划掉了，旁边写着孩子。谈到这里，克拉克又去看照片，指头从那行字上蜷回去。
“那天有孩子。我去过，看见他们在排队，一个小姑娘抱着花，跟她小时候差不多大。我没去。后来那几次，人也多……”
陈默握住那只手。
“那就让我去。我进得去，也出得来。你还得活着，斯人已逝，你是他们留在这个世界最后的念想了，你想替他们活着？你不想替他们看看恶人最后的结局吗？看看我怎么把这事给你平了，我会把恶果施加到他身上的，我发誓。”
克拉克看了陈默很久，终于松开纸角。
“你真管？”
“管。”
“我活得很痛苦，我一直很痛苦。
我能听到耳边的嗡鸣，战场的炮火声的嗡鸣，战友的悲鸣。或者是那个地方民众的？
又也许是那个地方的。严密的，我在那边认识人好多呀，犯了些小罪，你，所以我现在想着是不是他们对我的报复。是上帝对我的惩戒？
可我也能听到我的父母、我的女儿在叫我。
时常？经常？我觉得我还在农场里，没有去当兵。我的父母还健在，我的女儿还在咿咿呀呀的刚学会走路…
他们也是用承诺、用许诺骗的我。”
“我听见了。”
陈默说。
“我他妈干不好，平不了你这个事，这个蜘蛛侠我不当也罢。你好好活着，我回来找你。”
顿了顿。
“我保证这几个人死的一定会非常有创意。”
韦德收起行程表，连同散开的材料一起拢好。陈默扶着克拉克坐下，等那双手能稳稳扶住桌沿，才往门外走。
门合到一半，克拉克又叫了声蜘蛛侠。
陈默回过头。
“谢谢。”
“没什么可谢的。”
陈默让韦德先出去，侧身带上门，手掌还搭着门把，屋内响了一声。
后颈发麻。
门板在肩前裂开，陈默已经回到那把椅子旁边。手枪掉在地上，克拉克歪着身子，刚才扶住桌沿的手垂下来，碰到了陈默胳膊。
陈默托住后背，把人放低。
“星期五！叫救护车。”
韦德跪到另一侧，手指摸向颈旁，停了一会儿，又换过位置。陈默还在喊名字，那只托着克拉克的胳膊越收越紧。
“宝贝……”
陈默没应。
脑子里嗡的一声，门外的脚步，韦德的声音，一时都隔得很远。陈默低下脸，怀里的男人还穿着那件灰衬衫。
桌上的照片没收回去。女孩站在大学门口，手举得高高的。
刚才还在讲毕业，讲养老，讲一个月给父亲寄多少钱。
陈默低头看着掌下的血，手不知道还能往哪里放。
面罩里的声音有点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