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一把拿过了烟雾弹。
旧布剥开。铁皮罐子依旧很简陋。
陈默瞧瞧罐子，又瞧瞧韦德。
“破片手榴弹我能理解。恨我，想往我身上扎几块铁片而已。小问题。烟雾弹是干什么的？先把我熏瞎，再往我身上扎？没必要吧，”
“也许准备开派对，姑娘从烟里走出来，衣服都不用穿太多。宝贝，这个我有经验。”
“你当年退伍的时候，聚集了一堆美利坚这边的退伍老兵，然后一起脱光了衣服开party，是吗？美军真的要加拿大籍的人吗？”
“我带谁都能开派对。你别一看见烟就想犯罪，他们总不能是要刺杀总统吧？”
死侍这话一说出来，自己反而先顿住了。
陈默也是，突然顿住，然后悠悠开口。
“不一定哦。”
韦德伸过去要罐子的手停了停。
陈默把旧布裹回去，朝沙人和犀牛人招手，转进了另一条街。
彼得回到巡警身旁，解开黏在椅背上的蛛丝。弗兰克架起被打晕的引路人，另一条胳膊交给彼得，两人扶着往旅馆走。
引路人在半道醒了，先摸后脑，再摸口袋，掏出那部捏碎的手机，脸都皱起来了。
“我拍的全是好事，你们凭什么打我？”
“前面有地方坐。”彼得扶稳胳膊，善良人格上线，“头还晕就慢点走。”
“你也看见那个老头扔炸药了！我差点让他炸死，到头来挨揍的是我？凭什么打我！”
“他已经向那两位先生道歉了。”
“道歉就完了？他精神有问题，你们看不出来？那么多人当过兵，别人怎么都能过日子，就他不行？”
彼得侧过脸。
你再多逼逼，你拉的仇恨度就快有名字成炮灰了，你知道吗？
引路人挨了一下，委屈是真委屈，说起那个老人，也确实觉得老人有毛病。
湿透的蜘蛛贴纸卷着边，还被仔细按了回去。
“那个发面粉的地方，为什么会被砸？”
“你怎么也这么问？因为他们不够多元包容啊，他们凭什么只给一波人发？还有那么多人挨饿呢”
弗兰克把引路人的胳膊往肩上提了提，反手又是一记手刀。
“听起来他话还挺多的，让他留到到地方再慢慢交代吧。”
夜魔侠沉默不语，仿佛自己真的是个瞎子一般，没有看见周围发生的事情。
彼得犹豫了3秒，觉得惩罚者这么做可能是对的，于是点了点头。
……
旅馆门前停着一辆送货车，台阶又窄又陡。一个穿背心的男人正往肩上顶纸箱，试了两回，箱角总在肚子前面打滑。
弗兰克敲开门，扛着引路人进去。
彼得回身托住纸箱底部，男人肩上一轻，慢慢抽回一条胳膊，按住后腰。
“放哪儿？你指挥就行，我有的是力气。”
看到面前红蓝配色的蜘蛛侠头套，男人先是一惊，接着马上便放下心来，和见到一台免费的全功率自动化叉车一样，放心地将货物交给了彼得。
男人报了楼层，彼得抱起旁边另一个箱子，沿着台阶上去。等男人挪上楼，两个箱子已经在储物架上放稳了。
“年轻真好啊，看见你就让我想到了我年轻的时候，Spider BOy。”
“也跟年轻没那么大关系。我这个……属于作弊。”彼得纠正。“Spider Man.”
男人乐了，坐到空啤酒筐上，往裤袋里摸药瓶。
汗从发白的鬓角淌下来，背心贴在肋骨上，坐下时还得拿胳膊撑住货架，腰一点点往下放。
瓶盖拧开，几片白色的药倒进掌心。瓶上是彼得认识的名字，再看往嘴里送的那几片，彼得忍不住靠近了一些。
“这个有成瘾性，而且副作用很大的，不能多吃。”
男人摆了摆手，表达自己还没有到药物成瘾那个地步。
“没有的事，就早上吃了点。”男人说。
“又吃？现在还没到中午呢。”彼得皱眉。
“腰又开始疼了，吃这个干活有劲…哦，你别跟老板说，要不他他要是误会了，下回就不肯再叫我来了。”
彼得望着楼梯。底下还有一车货，靠近车尾的几箱已经拖到台阶边上。
踌躇一会，彼得犹豫了片刻，还是问了出来。
“腰伤多久了？”
“当兵那会儿落下的，养到现在，越养越费钱。”男人捏起药片，“不吃搬不动。吃这个有劲，真还比饭便宜。我吃这个挺好的。”
“可它只是……”
彼得说到这里，看看扶着腰的那只手，后面的话有点接不上。
男人当然知道。
不疼了，能直起腰，把货送上去，今天的钱才能拿到手。彼得在学校里就学过的那点药物常识，还得等男人把今天过完，才轮得着派用场。
又是这样，你和他说未来，你和他说这样不好，然后他告诉你人要吃饭才能活。
放在往常，彼得会告诉人家，身体出了问题得赶紧治，不能拖。
可停下这一天，钱从哪儿来？医院里排队的时候，房租会不会也跟着停一天？
同样身为穷逼，但一直被婶婶保护，后又直接被斯塔克大爹给收成编外人员的彼得才发现，平时脱口而出的那句好好休息，落到男人身上是那么的没用。
“我认识一家救助中心的人。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您问问，吃饭，还有看医生……”
“你说的是帕克那个救助中心吧？我一猜就是，听那边的人说了，你经常在那一片活动。我去过，都是好人。”男人喝口水，把药咽下去，瓶盖在手里转了两圈。
“人也真多。我有手有脚，还能挣钱，用不着，哎呀。”
彼得蹲下来，想听男人再说两句。男人拍拍膝盖，已经准备起身。
“我觉得我还能靠自己生活，先活着吧。我倒也没到断胳膊少腿、非要被救助的地步。”
啤酒筐往后挪了一点，男人撑着膝盖站起，后背躬了好一会儿。
彼得把下面的货搬上来时，男人正在擦货架，特意把高处的位置空出来，免得蜘蛛侠搬上楼，还得抱着东西等。
“哦天，蜘蛛侠你都给我搬了？这怎么好意思。”
“你刚才不是还替我留了位置吗？”
男人笑着让开。
彼得将箱子递到架子边，听见门口传来弗兰克与前台说话的声音。
走廊那头，也不好说他是体质好，还是运气不好，或者是没啥心眼子。总而言之，又是悠悠转醒了的引路人坐在椅子上，额前敷着条湿毛巾，还在解释拍视频也没犯法。
彼得的手留在箱底，等男人把旁边那箱摆正。
都是当过兵的。
一个疼得直不起腰，吃着药还想着把救助的位置让出去；另一个早上七点抱着袋子等面粉，听见气泵响，吓得把头埋到膝盖上。那个老人后来隔着街道歉的时候，提着面袋，腰弯得比现在还低。
生病了，要挨骂吗？
老兵去没去过医院，彼得不知道。
手抖，害怕巨响，说话颠三倒四，眼睛还盯着空袋子，这些都在彼得眼前发生过。
总不能还得让老人先掏一份报告，才能承认，老人确实难受吧？
没有诊断证书的存在，就可以否定这个人所受到的痛苦吗？为什么要如此刻薄的、如此斤斤计较的去要一个病人来证明自己是生病了，自己是需要照顾的呢？
彼得把最后一箱托上去，男人伸手来接，两只手在箱底碰了一下。搬同一个箱子，彼得甚至没觉得吃力，男人却得先吞几片药。
这世界确实很重。压到不同的人身上，分量也不一样。
几个箱子压不垮蜘蛛侠，但足够压压的一个正在积极重新融入社会的退伍老兵狂嗑止痛药片了。
……
“卡斯特，房钱记你头上。要是弄脏床单了，我是不会退押金的哦。”
前台姑娘把钥匙交过来，弗兰克从椅子上扶起引路人，领进靠近柜台的客房。门开着，能看见床尾。彼得接过毛巾去洗，回来时，姑娘正在抽压住杯子的纸。
杯底沾了水，纸角撕下一小片，广告上那位笑得很高兴的工人，少了一边耳朵。
彼得认出上面的培训项目。
“这回斯塔克加了补助，培训的时候也能领。”
真好啊，起码斯塔克先生是在改变这个世界的，他是真心实意在做好事的。
“呵，工资是不错。”姑娘捏着那只纸耳朵，抖进垃圾桶，“我妈以前干的岗位，钱也不少。”
“您母亲也在这家？”
“别家。干活的时候吵，就给一对薄耳塞；有胶水味的地方，再发个口罩。戴了照样呛。后来我妈喘气，隔道门都能听见，去医院一查，让别干了，回家养着。”
姑娘把杯子换到柜台另一头，掀开下面的玻璃，去抠粘在里面的纸片。
“回家待了几个月，人没了，人是在家死的，赔偿也没有。当然，这点我倒不好说我妈什么，因为她死在厂子里的那几个工友也没要到赔偿。”
毛巾里的水滴到了鞋面上。彼得松了松手，把攥皱的毛巾摊在柜台边。
姑娘从抽屉拿出刮片，“我他妈宁可给陌生人到呛死，也不想死在厂子的毒气底下。我妈妈就是这么死的，我不想这么死。”
刮下来的碎纸落到广告上，涨过的工资露在旁边。
彼得原先还想说新厂子的事，说到嘴边，又想起刚才搬货的男人。
又是一阵沉默，又是磕磕巴巴。
“我会替您问问防护的事。”
“谢谢你，善良的蜘蛛侠。我替之后会干这份工作的人向你表达感谢，但你不用和我说，我不会进厂干活的。”
姑娘刮完玻璃，拿起毛巾递到客房门边。引路人躺着，弗兰克接过毛巾，又拿起姑娘放在柜台里的绿色传单。
“你这里还有法师出诊的地址吗？外头搬货那个腰疼。”
“有的，都在这一片混，他应该也知道。”
姑娘伸手拿回传单，反过来，背面有个手写的停诊日期。
“我刚想跟你说。那儿已经不开了，我也在问搬哪儿了。蜘蛛侠和钢铁侠一直那么熟，你能不能…哦…我在说什么，这种事情应该去问洛基。”
彼得望向传单上洛基的照片。姑娘把纸角的折痕捋平，手指点了点下面那行小字。
20岁出头的脸上却写满了沧桑。彼得隔着面罩与姑娘相望着，姑娘也愣愣地看着面前的蜘蛛侠。
从自己外套的口袋里抽出烟盒，抽出根烟，犹豫了一下，到底没点。
犹豫，犹豫，犹豫。
今天为什么那么多次犹豫？
“我这胳膊以前烂过，疼得碰都不敢碰。有个戴眼镜的法师给我治的…楼上有个小孩，生下来就带着d 瘾，也是在那儿看的。后来肯吃东西了，孩子妈抱着下来，非要给我们看看。”
说到这里，姑娘笑了一下，胳膊在胸前比了比。
“一小团，穿件毛衣都显大。蓝党那帮法师甚至还给了这些孩子每人一笔钱，不是政府的口号，不是只能在新闻里看到，就是永远到不了手的救济款。他们给的现金，他们给的甚至是现金，在移动支付如此便捷的现在。”
姑娘语速很快。他听起来应该是没上过什么学，很多单词的读音都是错误的，带着地域厨房本地特色的俚语。语气又那么快，又混着哭腔。
本英很难被听清。
但彼得有蜘蛛听力。
“你说他图选票，图呗。票能把孩子喂大，我就给他…”抽了抽鼻子，姑娘又继续说道。“我只是知道你和钢铁侠很好。蜘蛛侠，你不经常来地狱厨房的…你不知道这里的人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彼得张了张嘴。
但我知道皇后区的小巷子里的人是怎么生活的。
未说出口。
夜魔侠和惩罚者俩人就那么站在蜘蛛侠后面，一直沉默着，像两个哑巴。
他们知道地狱厨房是个什么样的情景。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这次一个大资本家竞选，一个外星人也来拉选票。纽约的超英才都这么安静。
他们知道他们怎么会不知道？
歌舞升平，万事太平，夜不闭户，老有所养，幼有所依了，这种社会不会有超级英雄生活的土壤的。
空气又是一片安静。
安静和犹豫仿佛是今天的主题曲一般，一直在响。
“现在为什么不开了？”彼得问。
“有人来闹，说拿钱看病就是替洛基拉票，病人进去也拍，出来也拍。我认识一个等着治腿的，没敢往里走，说怕叫单位看见。后来窗户砸了，药柜也推了。法师得先把孩子抱出去，哪儿还能看病。”
一说到这个，姑娘哭腔也没了，只剩下了气愤和怨恨。
彼得想起今天早上，面粉就在屋里，老人却抱着空袋子坐在外面。
姑娘朝客房里望了一眼。床上那件湿外套摊开了，胸口的蜘蛛贴纸很显眼。
“戴的就是这个。说两边都靠不住，黑蜘蛛会给大家做主。斯塔克那边怎么做生意，我有意见。可洛基给我治过病，他们总不能连这个都不让我说吧？”
引路人在枕头上转过脸。
“我说过，我没砸东西。我只是跟着拍，你们不能什么都往我们身上算啊。”
彼得接过姑娘手里的传单，走到门边，看到引路人拉住了外套，想把贴纸遮起来。
“那个老人已经给人道歉了。”彼得说，“你刚才说他有病。好，那我们让他去看病，行吗？”
“我又没拦着他！”
彼得把停诊那一面转过去。
“那原本能让他看病、领东西的地方，是谁弄成这样的！”
引路人张着嘴，没接上话。
彼得站在床尾，脑海里还是那只撑不开袋口的手。
老人扔了炸药，吓到了人，得道歉，也得承担责任。可那只手为什么一直在抖，一声气泵又为什么把老人吓成那样，有谁关心过？
为什么连痛都要先遭一顿指责？为什么把人弄成这个样子的人，还能要求每个受伤的人懂事，安静，别给别人添麻烦？
老人今天也在尽力，道了歉，领到面粉，还怕把纸袋弄破。
可那包炸药终究扔出来了，朝着那只被人借用的蜘蛛，幕后的人连衣服都没弄脏。
举棍子的站在门前，指使的人在更远的地方，究竟叫什么，老人都未必知道。
气得砸东西，拦了辆车，都能上新闻。
想问问答应发下来的补助去了哪儿，连门都找不着。
街上的人受惊了，提袋子的老人得赔不是，坐在门后的人还能对着镜头说，这样的人应该好好管管。
就连眼前这个一直替机构说话的人，此刻也有人扶着，有条毛巾敷着脑袋。
刚才那个老人呢？只想领点吃的，还得把袋子举高，让手机拍清楚。
引路人抿抿嘴，低声说：“可他确实有问题……”
“他连袋口都撑不开。”彼得打断了这句话，“你叫他把袋子举高一点的时候，看见了吗？”
门外，搬货的男人向前台姑娘道谢，说多亏蜘蛛侠帮忙，今天能早收工。男人从客房门前经过，特意放轻脚步，怕吵着床上休息的人。
彼得听着脚步下楼，手里的传单捏出了褶。
受害者声嘶力竭，受害者千错万错。受害者为自己争取的权益时影响到了别人，反而成了加害者。
吱呀的声音是纸张在彼得手里重度摩擦出的声音。
最初的那个加害者呢？
他们为何沉默不语？他们为何体面地站在新闻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