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为民到广元是下午。
火车晚点了两个小时,出了站,站前广场上没什么人。太阳正毒,水泥地面烫得能摊鸡蛋。他找了个三轮车,说了句"去粮站",车夫蹬了二十分钟,把他卸在一个红砖院子门口。
院子门开着,里面有人在忙。两个穿蓝布工作服的工人在院子中间翻晒玉米,拿木锹翻一下,玉米粒哗的一声滚到另一边,扬起一层灰。墙角堆着些麻袋,码得不太整齐,有几个袋子口开着,露出里面的黄粮。
一个戴草帽的中年人迎上来,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全是灰。他打量了陆为民一眼。陆为民穿了件灰色短袖衬衫,没夹公文包,只拿了个旧帆布包,看起来像个普通干部。
"同志,你找谁。"
"我姓陆,省粮食厅的同志让我来看看。"他把一张介绍信递过去。
戴草帽的接过信看了看,把信还给他,态度马上客气了些。"行,陆同志你进来吧。"
粮站五个仓,排成一排。戴草帽的领着他从一号仓走到五号仓,边走边说。"多出来的粮在三号仓和四号仓。三号多了大概五十吨,四号多了四十吨。我们查了三遍账,对不上。去年年底盘存的时候这两个仓存粮加起来是八十六吨,消耗了几个月的调拨,正常应该还剩三四十吨。但八月中旬盘点,翻了一倍多。"
"多了九十吨。"
"对。九十三吨,精确一点。"
走到三号仓门口,戴草帽的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挑了一把,插进锁孔,拧开。铁门推开,一股粮食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霉味,是干燥的新粮那种淡淡的清香,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气息,暖烘烘的。
仓里的小麦堆到人胸口那么高。陆为民站住,盯着粮面看了大概二十秒。
粮是黄的,颜色均匀,颗粒饱满,跟旁边地上的陈粮一比,差距很明显。陈粮颜色发暗,颗粒大小不一,有些已经开始出现针尖大小的小黑点,那是返潮的迹象。新粮颜色亮,每一粒都圆鼓鼓的,像是刚从晒场上收来的一样。
他蹲下去,伸手抄了一把。粮在手里沉甸甸的,干燥,干净,没有沙土,没有草籽。手掌摊开,小麦从指缝中间流下去,沙沙响。
他把小麦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有霉味,没有药味,只有麦子本身的那种香。
"这不是本地粮。"他说。
"不是。本地小麦颗粒小,扁,颜色灰黄,跟这个不是一个品种。"戴草帽的说,"我干了十二年粮食保管,咱们四川本地产的小麦我闭着眼摸都认得出来。这个像是北方的品种。不对,也不像北方。这个颗粒比北方小麦还大,干燥度也比北方的均匀。咱们北方的粮运过来,路上总得受点潮,这个没有。"
"有没有可能是进口的。"
戴草帽的愣了一下。"进口?谁进口?从哪来?火车从那卸的?从没收到过调拨单。再说咱们现在这情况,外汇紧得很,进口粮食?不可能。"
陆为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走到仓的另一头,粮食在那个位置堆得最高,大概一米五六。他爬上去看了看,粮面很平,不是人工倒上去成型的那种高低不平,而是自然堆上去之后慢慢压实的,像水流过的沙滩那种平的。
"这个粮入库的时候,你们有没有人看见。"
"没有。看门的刘老头说,八月中旬有一天晚上他值班,锁着门,封条完好的,第二天早上开仓一看粮面高了。"
"他当时不觉得奇怪。"
"他觉得是自己眼花了。三天以后才跟站长说。站长老罗不信,自己去看,一看也傻了。"戴草帽的说到这,压低了一点声音,"老罗就是那个失踪的罗文山。他看完了没报省里,先自己往外倒腾了一些。结果没过几天,人不见了。"
"罗文山盗粮,你们站里有人知道吗。"
戴草帽的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钥匙在指头上绕了一圈。
"知道。我们都知道。但是没人敢说。他是站长,账他管。我们几个工人,说了就是跟他作对。他这个人狠着呢,以前有个工人跟他顶过嘴,他把人家调去通江县那个最偏远的粮站了,那个地方一年到头只有骡子能走的路。"
陆为民没接话。他在仓里又走了一圈,看得很慢,一边看一边用手在墙上摸。墙是砖墙,勾缝的白灰有些地方已经掉了,露出里面压紧的黄土。地面是青砖铺的,砖缝里的石灰很密实。他在墙角蹲下来,检查了墙角跟地面的接缝。
没有撬痕。没有地道痕迹。墙体完整。
"这粮是从哪进来的。"
"不知道。门锁着,封条完好,窗户是钉死的,房顶上的瓦一片没动。就是多出来了。"戴草帽的挠了挠脖子,脖子上的皮晒得又黑又糙,"你说邪不邪。"
陆为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四号仓呢。带我去看看。"
四号仓的粮跟三号仓一样,同样的品种,同样的品质。不同的是四号仓的角落里放着罗文山那个笔记本。笔记本是普通的那种黑色塑料皮,皮子磨白了,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铅笔字。陆为民一页一页翻了一遍,字写得很小,但每一笔都很认真。从三月开始记,记到八月,每一批往外倒腾的时间、数量、收钱人的地址,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个本子你们是怎么找到的。"
"新来的站长上任第一天盘库,在粮食堆里踩到的。埋在粮面下面大概半尺深的地方。你说怪不怪,本子不放在办公室,埋在粮食里头。"
陆为民把本子放回原处,站起来出了仓。
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红了半边,像是谁在天上划了一根火柴。远处嘉陵江的水面上也泛着红光,水波一道一道往东推。
"陆同志,你看了这么久,有什么想法。"
"没有。"陆为民把帆布包往肩上撩了撩,"粮不错,好好保管,别再让人偷了。"
他出了粮站大门,三轮车还在外面等着。他坐上去,车夫问他去哪,他说火车站。车夫蹬着车轮,木头车厢在石子路上颠着,颠得帆布包里的搪瓷缸磕在钥匙上,叮叮响。
陆为民靠在车厢板上,看着路边往后倒退的房屋。灰瓦白墙,有几家门前晒着玉米,玉米粒铺在竹席上,黄黄的一片。一个小孩蹲在席子边上赶鸡,鸡跑了他就追,追两步又蹲下。旁边是他妈,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针在头发里蹭一下再扎进鞋底里,线拉得老长。
他收回目光。
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门锁着,封条完好,墙是完整的,房顶没动过。粮从哪进来的。
别人不知道。他知道。或者说,他猜到了一点。
陈守业被调查的那年,他给陈守业一张香港九龙湾的仓库照片,让他去找一个叫方世荣的潮州人。陈守业看了一眼照片,说记住了,第二天就出发了。后来方世荣成了他们在香港的合作伙伴,而这个合作,给国内带来了至少两年用不完的精密设备和原材料。
怎么做到的。他没问过。有些事,知道结果就行,不要问过程。
火车是晚上十点的。他在站台上等了两个小时,买了一个烧饼,咬了一口,硬的,嚼得腮帮子疼。烧饼是杂粮的,掺了玉米面和高粱面,颜色发黑,口感粗糙。
他慢慢嚼完,用搪瓷缸在站台的公用水龙头接了一杯水,喝完,把搪瓷缸放进包里。
火车进站,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窗外头,广元的灯光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下山影子和天上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