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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被猜到了

    在北京,他在部里的办公室坐了两个小时,把七份报告摊开,把罗文山的笔记本放在旁边。部里的对接人是个处长,姓孙,四十多岁,说话不紧不慢。他听完老郑的汇报,又把每一份报告翻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了,他把眼镜摘下来,拿眼镜布擦了一下。

    "河南的简报我昨天看过了。信阳那边跟你们一样,先查账,查了两天查不出东西。去仓库看,粮食实实在在堆在那里,品质是好粮,不是发霉的陈粮。他们那边的问题是,不知道这粮什么地方来的,也不知道怎么入的库。值班的看门人一口咬定,当晚锁没开,门没动,地上一粒粮食都没撒。"

    "没有脚印?"

    "没有。什么都没有。连封条都是完好的。"

    孙处长把眼镜戴上,站起来,从文件柜里拿出一张中国地图,在桌上展开。

    "四川三个地区,河南一个市,甘肃两个县。"他拿铅笔在地图上点了几下,"山东济南粮食局上星期也出了份简报,说济南北边一个粮库盘点多了两百吨。他们以为是自己统计错了,没往上正式报,只在本省内部传阅了一下。我昨天看到了复印件。"

    "山东也是同样的粮?"

    "都是小麦。颗粒饱满,干燥均匀,不是本地品种。和你们四川、河南、甘肃的,描述完全一致。"

    郑副厅长看着地图上那七八个铅笔点,手放在桌子边上,指甲在木头桌面上刮了一下。

    "这个人,或者说这个人背后的人,全国几个省同时放粮。没有运输痕迹,没有人看见,连封条都没破。你觉得可能吗。"

    孙处长没回答。他把铅笔放下来,看着地图上的点,看了很久。

    "还有一件事。"他说,"罗文山那个案子,不只是四川有。四天前安徽阜阳那边也报上来一个案子。阜阳一个粮站,副站长失踪了,跟他一起失踪的还有两个搬运工。这三个人的家属去报案,说人三天前晚上出了门就没回来。派出所去那几个人家里搜,搜出来几千斤粮票和现金。这些粮票和现金,跟他们的工资对不上。"

    "也是盗粮的?"

    "已经定性了。和罗文山一样的手法,虚报损耗,私下倒卖。不同的是阜阳那三个人,同样也失踪了。人和粮食一起不见了。"孙处长把地图卷起来,放在一边,"这件事我明天报到分管副部长那里。你有什么想法,现在可以说。"

    郑副厅长想了想。

    "我的想法是,这个人,他不光是给粮。他还在清人。盗粮的,倒卖的,他碰上了就不放过。"

    "你觉得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但我觉得,他只在夜里出现。只进粮库。只碰两种人,一种是不该有粮的粮库,一种是不该倒卖粮的人。"郑副厅长站起来,把桌上的杯子往前推了推,"我建议,这件事先不要说。先在内部处理,不要扩散。如果消息传出去,这个人不放了,受灾的省就少了一条生路。"

    孙处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

    九月初,北京。计委的大楼里,陆为民上了一天班,下班了没走,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

    桌上摆的不是一份文件,是八份。八份报告来自七个省,四川、河南、甘肃、山东、安徽、湖北、陕西。每份报告的内容大差不差,都是说近期粮库盘点发现库存多了,多出来的粮食是小麦,品质上乘,产地不明,入库痕迹不明。

    加起来,多了大概三千多吨。

    三千吨小麦什么概念。装满一列火车的皮,需要三十节车厢。一口气从仓库里长出来,没有任何运输痕迹。

    陆为民把眼镜摘下来,用手指掐了两下鼻梁。

    他看了孙处长整理的时间顺序表。最早是河南信阳,八月十号前后开始出现。然后是安徽和甘肃,八月中旬。四川、山东是八月下旬。湖北和陕西的报告昨天刚到,九月初。七个省,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时间有序,量也有序,每天大概多几百吨。

    这说明什么。说明不是一次性的,是分批的,有人在有规律地往全国各地粮库里放东西。

    陆为民把报告归拢到一起,用一个大夹子夹好。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名单。名单是技术科的马科长三个月前交给陆为民的下属的一个东西,是红星电器厂技术科的人老家的分布情况。陆为民当时只是看了一眼,觉得这个陈守业做事细致,关心下属。现在再看这张名单,他发现一个问题。

    名单上的地区,跟粮食多出来的地区,有重合。

    信阳,名单上有。阜阳,名单上有。定西,名单上没有,但刘大壮的名字在另一页纸上。刘大壮有个表弟在定西。刘大壮是轧钢厂前工人,跟陈守业有来往。

    陆为民把名单放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

    "老孙,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孙处长五分钟后到了,夹着皮包,额头上有点汗,天热。陆为民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孙处长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

    "陈守业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孙处长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陆为民问这个。

    "陈守业。"他想了想,"他在香港待过两年多,表现很好,给国内弄回来一大批设备。回国之后被审查,查了一年多,结论是历史清楚。之后下放轧钢厂当技术员,后来又调到红星电器厂做了电器车间副主任。技术上,是个能人,电器厂的电热杯和风扇,都是他主持开发的。"

    "这些文件上都有。我问的是你对他的看法。"

    孙处长又想了想。

    "我上次去电器厂,看过他的车间。车间不大,但管理很顺,东西码得整整齐齐。工人干活不磨洋工。我问他怎么管出来的,他说不是管出来的,是工人的家人在农村,他不让工人白干,加班给补贴,半斤粗粮票。"

    "他就这么说的?"

    "就这么说的。他是那种不说多余的话的人。问他技术上的问题,他说的清,问他别的事,他就说不知道。"孙处长喝了一口水,"另外,他经常请假。一个月至少请一两次,每次都是家事,但具体什么家事没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年五月以后。之前没有。"

    陆为民没再问。他把桌上的报告往前推了一下,孙处长看了一眼,没去拿。

    "这些,你继续盯着。"陆为民说,"有新情况直接跟我说。另外,陈守业请假的事,不要查,不要问。他请假你就批,不要刁难。"

    孙处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回来了。

    "陆副主任,你是不是猜到什么了。"

    "我没猜到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陆为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五三年的时候,我派他去香港,给他一张照片,他说记住了,然后第二天就去了。他在香港做了什么,美国去了几趟,带回来多少东西,这些我都有数。如果这个人想做一件事,他一般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他不一定做不到。"

    孙处长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走了。

    陆为民等门关上了,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楼下是北京的大街,这个点街上人不多,有骑自行车的,有走路的,还有个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一个小车,小车是铁皮焊的,上面印着"冰棍"两个字,褪了色。

    他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小苏,帮我在明天下午安排一趟去广元县的行程。就说是例行调研。不要带太多人,你帮我打个招呼就行。"

    电话那头苏婉的声音传过来。"去广元?那个粮库多了三百吨的地方?"

    "对。"

    "你自己去?"

    "我去看看。看完就回来。"

    陆为民挂了电话,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线开始变暗,天边泛了一层橙黄。卖冰棍的老太太收了车,往巷子里推,轮子掉了半个,推的时候咯噔咯噔响。

    陆为民回坐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八份报告,翻到最后一份。是湖北的报告。最后一行字写的是一个仓库看门人的原话。

    "门锁没开,封条完好,粮食自己堆在那里,跟神仙撒的一样。"

    陆为民把这份报告也夹进大夹子里。他把夹子锁进抽屉,钥匙放进上衣口袋。然后关了灯,拉上门,下楼了。

    第二天下午,苏婉帮他安排了去四川的行程。她送他到火车站,把火车票递给他。

    "你一个人去一趟四川,就为了看一仓库粮食?"

    "对。"

    "你打算看什么?"

    "看它堆得整不整齐。"

    "什么?"

    陆为民上了火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头,站台上有人挥手,是送别的。车轮动了,站台慢慢往后退,退出了窗框。

    他把头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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